梅洛希之灰 THE GREY OF MELLO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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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楔子


梅洛希城见不到黄昏,夕阳在落下前就已被高墙般的雾气吞没。这是梅洛希城所独有的风景,也是梅洛希所独有的颜色,我们把这种雾气叫作梅洛希之灰。

街边商店里的电子合成音响鸣叫着,路灯在下午五点半准时开启,在白气中开辟出一圈圈光晕。在这里你实在分不清是空旷还是狭窄,一旦夜晚的大幕拉开,你能所见只有眼前手边,最多再多出五公分。这样的氛围,所有人都只能踌躇着,一步走着,一步盘算着前面会不会撞上什么。

但在什么地方传来了刺耳的汽车发动机轰鸣声,仿佛有个神撕扯一块布料般,暴力地将街道的静谧撕裂开来。很快,不仅是声音,两道黄澄澄的车灯灯光横扫着从街道间飘移而过,创造了一道弧形的雾气真空,留下街边一两排被水淋湿的路人。

疾驰着的,是一辆最新版本的梅洛希品牌活塞敞篷跑车,发动机强劲,使用四档手动变速箱,动力澎湃。开着跑车的是一名穿着睡衣的黑发青年,跑车的其他座位分别坐着另外衣着服饰类似的三人,后座的一个青年大胆地把整个身体探出了车厢,烈风把他脸部的肌肉吹得变形,宽大的衣物旗子一般拍打,高昂的疯狂笑声从他和其他人的嘴里呼喊出来,混着车载的合成音乐和风声,几近变形。

汽车一路狂啸,驶向城外。

在毒品和极速带来的变形的兴奋感中,他们甚至没有看见路两边的警察,不过那不重要,因为警察也会装作看不见他们,一直是这样,他们心知肚明。

但也同样,他们也没看见路边弥漫着的灰色当中隐藏着的憎恨的眼睛。


mellohi

2


自梅洛希城已有记载以来,城中的教堂就一直是梅洛希城周末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教堂前面的广场周围分布着市政厅和各个商会,当早晨雾气散去,教众就会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现,然后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砂一样在教堂聚集起来。

现在是早上六点五十分,雾气正在逐渐消散,老神父打着哈欠把教堂大门推开,从教堂前面的创世神造像前面走过,他的皮鞋在早晨潮湿的地板上发出“踏,踏”的声音。

一如既往地,老神父坐到了教堂南边街角的早餐店前面,和老板打起招呼。

“嘿,你踩了什么东西到我的地板上?”这时候老板娘埋怨着,提着拖把走过来。

“我没有……”老神父疑惑地看向自己脚下,果然有几串颜色奇怪的脚印,从教堂的方向延伸到了早餐店。

一阵奇怪的铁锈味。老神父站起,沿着脚印走向教堂。

长长的尖叫声从广场上传来,几个教士扶住了晕倒的修女。顺着修女晕倒前指的方向,众人望向广场的中央,创世神神像的所在之处。

没有人出声,然而寒冷的气息已经开始蔓延,区别于那种自然的早春的寒冷,这种寒冷如蛀虫般攀附到每个人的脊柱上,啃食着每个人的理性,几乎把人驱赶向疯狂的悬崖边缘,有人将这种寒冷命名为恐惧——围绕着神像的,是一片血的湖泊。

阳光刺破雾气,从教堂后面向上抬升,然后照耀在神像染血的石头身躯上,如同在传说的显圣场景中,血湖映照着光线,发出奇异的光芒,神像之下放着的东西缓缓从光线和雾气中显现:四颗被残忍砍下,几乎分辨不出样貌的人头。

唱诗班的歌声伴着管风琴的圣洁乐声从教堂深处响起。


3


四名青年乘坐的汽车最终在城外七公里处的一片沼泽内找到,似乎是先撞上了什么东西然后滑入的沼泽。车辆的前半部分完全变了形,车轮散落四周,车里面除了几根撬棍什么也没有。

附近的鸟巢里发现了一些受害人的些许衣物碎片,但没有人找到过剩下的尸体。市长已经下令彻查这起案件,他发誓要为自己的儿子报仇。

我打开车门,翻过警戒线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奇怪的冰冷感觉令我稍不愉悦,但没有打断你我的思绪。

在离城区七公里的地方出的事故,第二天人头却出现在市中心,中间这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人头的切割痕迹相当粗糙,皮肤上的大片挫伤,脊椎处的大片碎骨……应该是用不怎么锋利的东西反复敲击导致断裂的,凶手不是专业杀手,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脸上的各种伤痕,似乎是在发泄?凶手应该跟他们有仇……当然,这四个人的仇人在这个城市里遍地都是,只不过大部分人都碍于爱德华父亲的身份,没有对他们怎么样罢了。

我走向那辆被捞上来不久的跑车,上面缠绕的水草和污泥还没彻底清理干净,这时,一只乌鸦落在了离车不远的地上,歪着头注视着我。

这些乌鸦或许看到过什么,我想。可惜你没办法审问这些乌鸦,即使它们真能记住那天发生的事并把故事说出来,也没有人能听懂它们的嘎嘎叫声。

我从兜里掏出一块苹果糖块,拆开包装,丢给乌鸦,只见乌鸦谨慎地凑近,观察了糖块一番,接着就把它叼起来,敏捷地飞走,只留下一片羽毛,便消失在了沼泽的雾气里。

“这里的乌鸦一直这么多吗?”

“听起来你不怎么出城,”我的同僚调侃我,“自从梅洛希建城以来,这片沼泽地就一直是乌鸦的地盘。”

“那建城以前呢?”

“这……这个没有记载。”

我突然想起之前我的一位鸟类学家跟我说过的话。

乌鸦会记住与它们互动的人的脸,你尊敬它们,它们也会尊敬你,如果你攻击他们,那下回你在它们的地盘走路时就会遭到围攻。

“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是在之前扔石头惹怒了乌鸦,在行驶过程中被乌鸦攻击,才撞车死掉的?”

我的同事好像不认识我一样盯着我。

“你认真的?”

“不,当然没有……”我立马打消了那个离奇的念头,“我总是喜欢胡思乱想,你知道的,总是天马行空……之类的。”

“他们只剩头了诶!被摆在见鬼的教堂门口!乌鸦!你认真的?”

“不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要纠结这个了好吧?”

同僚憋着笑转过头去。


4


案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丝毫进展,直到我记起,就在一个半月之前,爱德华等人闯入过一位老人的家中,对这名老人进行了殴打,并当着他的面侵犯了老人的女儿。我们即刻前往老人家中对老人进行询问,了解那一夜的详情。

那是一个深夜,女儿蕾西早已经上床睡觉,而身为梅洛希城报社撰稿人的克勒斯老人还在案前工作,工作室的台灯在黑暗中圈定了一个圆形的空间,一张张写满文字的稿纸正从那空间之中诞生,整齐地叠在书桌的右上角。

突然之间,老人听到了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空旷之处的一声鸦叫,然后是草丛中动物穿梭的摩擦声。

不,那或许不是动物,这里毕竟靠近市中心,猫狗或者老鼠的声音不会这么大。但老人并未在意,他全身心都投入自己的文章当中,他双目所视只有面前浸染了墨水的纸。

突然,大片的墨水闯入了他的视野:墨水瓶倒了,整个洒在了他的稿纸上。老人慌忙擦拭着稿纸,但稿纸已经糊成一片,戏谑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

四名年轻人,环绕在他背后,居高临下地瞥视着惊惶失措的老人,如同四只残忍的猫盯着一只仓鼠。

撕拉!撕拉!稿纸在老人的哭喊声中被撕成寒冬中的碎雪,从头顶耻辱地落下,落下的随后是撬棍,撬棍,撬棍,皮鞋,还有血。

血流模糊了视野,徒劳地伸手,却被踩在脚下,一切都在离老人而去,意识,呼吸,温度。恍惚之间,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响起,从房间左前侧一直到面前,被拖拽着,拥挤着,撕扯着,搂抱着,狂笑着,夺取着,失去着,一切!

从那之后他女儿蕾西就没有再清醒过,他哭诉着。蕾西每日只会怔怔地对着镜子和鸟儿说话,却从来不告诉他她们说了什么。她保持着被奸淫的那一天的衣服,不许父亲为她更换,即使它已经破烂而污秽不堪。

“等等,鸟儿?”

“是,是啊,”老人抹着眼泪,“她每天只知道和一群鸟说话。”

“能告诉我是什么鸟吗?”

“应该是乌鸦吧,有几只大的,或许是渡鸦,有着那种发着彩色光线的黑色羽毛。”

我想到了什么吗?是的,但那猜想太过于离奇而不可思议,以至于它从我大脑中出现的第一瞬间就遭到了来自我理性的否定。

在我长大的地方,大人们往往会讲述一些关于女巫的故事吓唬小孩子,其中不乏能与各类动物沟通,甚至差使它们为自己做事的女巫。而这些被差使的动物里,最具有代表性的毫无疑问就是乌鸦和黑猫。

无论她到底是不是在受到侮辱之后转变成女巫,她的异常行为都十分值得研究,我决定立马前去观察一下这位可怜的女孩。

根据老人的指示,我们在老人住处附近的墓园找到了他的女儿。

墓园的东北角,破旧的守墓人小木屋旁边,一棵繁茂的大松树下,一群乌鸦围绕着那个可怜的女孩,女孩微笑着抛洒自己手里的花生米,完全不顾他人看见自己几近变成碎布的衣服。一只毛发油亮的乌鸦亲昵地蹭着女孩的手,然后扑扇着站上女孩的肩头,低声叫了两下,女孩就像是被提醒了一样,扭头直直地转向我们。

那眼神有些令人心里发毛,我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口水,这才上前挥手问好。

“请问……”

“警探。”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率先打断了我。

“你们是寻不到你们所求的答案的,把案卷封存,把这整件事忘记吧。”

我身后几个年轻的同僚小声嗤笑出来,我瞪了他们一眼。

“你好像知道一些内情,那对我们很重要。请问你需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可以帮助你。”

“帮助我?”乌鸦们突然从她身侧飞走,落到大松树的枝条上,像是它们知道有什么坏事就要发生。女孩冷冷地盯着我,快速地凑近,直到她的头几乎贴到我的胸口。她的眼睛是青金石般的蓝色,在梅洛希城乌云弥漫的天空下依旧闪着透明的光,很美,但也很冷。

我又吞了一次口水,想要后退,但她抓住了我的手,力道轻柔却无法挣脱。

“我记得你,警探,在我父亲受伤的那一晚,我见过你,那群混蛋差点把我的父亲杀了,他流了好多血,我们向你求助,希望你能讨回公道,可你做了什么?”

等等,不……我惊恐地发觉自己的处境不妙,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你什么都没做,你听到我父亲讲述施暴者的样貌,就推诿着敷衍离开了,就像先前你处理的每一件关于那群畜生的案件一样,——是吗?”

……不……不不……那不是我,我是为了……是为了我的……

她猛地松开手。

“把自己的口袋清理干净,然后回家吧,警探,你在查的这件案子没有凶手。”

她转身向墓园的深处走去。

我擦着额头的冷汗,身边的两个同事呆呆地看着这一切,我想恶狠狠地呵斥他们,但觉得自己不配。市长先前塞给我的,用来帮我妻子治疗的几颗钻石突然变得很沉,像要撑破我的衣兜掉出来一样。

我必须去医院了,萨曼莎还在等我。


5


调查再次陷入了死胡同,无论哪里都找不到证据。没有人知道四个青年的头是怎么从郊外沼泽里的车里面移动到市中心的教堂门口的。教堂前除了神父和修女们的脚印找不到任何踪迹,巡夜人也没发现任何异常,那四颗头颅就像凭空出现在了那里,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笔,钢笔,铅笔,水彩笔,彰显着市长诸多高尚爱好特色的笔筒被无情地砸在地上;梅洛希城政府呈上来的各类表格账单像废纸一样拍在两个可怜人的脸上——这两个人一个身着被撑得很圆的西服,一个套着宽大的风衣——前一个人是我的局长,第二个人则是我。幸运的是,拍在脸上的纸张帮助我们抵挡了几轮唾沫星子的冲击。

“期限!”市长大人大吼着,我感觉挡在脸上的纸张湿了大半,“给我一个见鬼的期限!我要你们把那群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畜生抓出来,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吊死他们!”

“市长大人,这恐怕……”局长的声音颤抖着,一点也不像他平时在警察局发号施令的样子。

“我不要你的恐怕!我要的是期限,凶手,我儿子的公道!”市长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书桌上还剩余的些许文具颤颤巍巍地跳了起来。

我想到在墓园里,那女孩蕾西·克勒斯跟我说的话。

凶手……没有凶手……没有凶手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我们局一定会不遗余力,找出凶手,听您审判!”局长深深鞠躬,哭喊着一边向市长述说忠心。

“行了……出去吧,法士特,同样的话我不会对你说第二遍。”市长狠狠地瞪着局长。

“你,警探,你留下。”

突然被点到的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是……”

“警探,你知道我一直很看好你。”

我不敢说任何一个字,只能默默点头。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资助你的妻子,让她好好进行治疗。”

我猛地抬起头来,双目睁大,死死盯着面前宽大的红木书桌。

“你知道的,你得向我证明我自己,这是一切投资的前提。”

我的嘴唇发抖,我感到一阵阵可怖的眩晕,这感觉几乎把我击倒在地。

“我相信你,警探,你一定能抓到我要的人,”市长笑眯眯地盯着我,“好好加油,警探,记得务必多抽出时间陪陪你妻子,再见。”

我浑身发着抖走出市政厅,几辆警车呼啸着拉着警笛从街头开过。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是接下来的几周里,局里出外勤的警察越来越多,但是局里的空间却越来越拥挤,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短短几周里,警察局的牢房便被填满,在铁栏杆之间拥挤着争抢剩余不多的新鲜空气的,是来自梅洛希各个角落的各色市民。


6


局长所谓的不留余力,找出凶手,就是把被市长儿子伤害过的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抓了起来。这个人数实在是太多,以至于牢房人满为患,就连审讯的警察一天也要换十几轮。

蕾西·克勒斯和她父亲也被抓了进来,我在一间牢房的最角落找到了他们。蕾西终于愿意披着父亲给她的一件大斗篷,用来遮住她的身体。

街道比以前安静了很多,就连萨曼莎也察觉到了异常,我去看她的那天,她就问我外面发生了什么,碍于警察局和市政厅的面子,我实在不好告诉她,只能含糊地说,有谋杀案,大家都害怕凶手。

从医院走回警察局的时候,我再次想起蕾西在墓园对我说过的话。

没有凶手……没有凶手,她既然这么说,大概就是因为她知道凶手是谁,然而……

我慢下了脚步。

假如,每个人——现在被怀疑的,被抓住的没被抓住的每个受害者,每个遭受过市长家伤害的受害者,每个人都是凶手呢?

我深吸一口气,思绪从我的脚底涌上,冲进我的五脏六腑,飞快地冲刷着我的大脑。

如果是一个,或者三两个凶手,或者能够做到在郊外杀掉死者,砍下他们的头颅,再把头颅从郊外转移到市中心,并把其余身体隐藏或销毁,还能做到不制造任何目击者,或许他们真的有某种我不知道的手段去实现,但那太难,也太不可思议了。

但假如,每个目击者都是凶手,不就既没有目击者,也没有凶手了?

想象一下,死者的头颅可以由任何一个人拿进城市中心——甚至可以猜测,每个人都亲手拿过那四颗头颅,甚至每个人都参与进了砍下头颅的工作中,就像那起著名的列车谋杀案件一样:一场由多人参与的私刑。

但是如何证明呢?车辆和头颅上找不到任何指纹,四个人的身体也无影无踪,整起案件没有目击者,没有其他关键证物,只有一辆车和四个头颅。说到底,以上这些不过是由那女孩一句话引出来的猜测,没有任何实在证据能够支撑。

更何况,假如真的为这么多人定罪,将他们处死,梅洛希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这城市现下已经足够死气沉沉了,如果那群民众被市长无情地处死,这个城市还能被视为城市吗?

我该怎么办?这个城市该怎么办?我应该顺着这条猜测继续往下找吗?我应该就此停手吗?那四个人是不是罪有应得?萨曼莎……萨曼莎需要我……可是她会乐意看到这一切吗……

太多思绪在同一时间充斥了我的整个意识,几乎让我的大脑过载,就在这时,我发现我正身处教堂门口的广场前。

我对宗教从来没有很强烈的兴趣,说实在的,我之前不怎么信这些。可是在今天,从来不信神的我绕过了曾经摆放过四颗头颅的创世神神像(上面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穿过种满了玫瑰的花圃,走进了教堂的大门。

教堂很安静,穹顶上挂着的巨型吊灯没有一丝要动的意思,就像它们和穹顶彻底连为了一体。越过层层排列的长椅,教堂大殿的终点,三位领主的圣像以不可置疑的威严姿态伫立着。在高处,阳光越过彩窗,将圣像和圣像后高大的管风琴一齐染上了附魔般的神圣颜色。我望向大殿的一侧,两座小巧精致的告解室隐藏在长帘的阴影内。

在进入警局工作之前,我认识几个在教会学校读书的朋友,他们曾告诉我,在告解室里向神甫诉说自己的罪过,神甫会给予忠告并赦免这些罪过,这对那些想要改正自己过错的人相当有效。

撩开门帘,眼前是一处略显逼仄的,带有小凳子的密闭空间,微弱的光线透过精细雕刻的网状木窗透进来,使得空气里飘浮的灰尘清晰可见。我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等待神甫的出现。

不久之后,我听到告解室对面传来了声响,一个人撩开门帘,进入了我对面的房间,是神甫。我坐直身子,准备把我心里堵塞的罪孽一吐为快。

“神甫……我忏悔。”

!……不,说话的不是我。我意识到,我们两个人之间至少有一个人认错了告解人和神甫的房间:对面的并不是神甫,而是另一个与我一样,想要来告解室向神甫阐述自己罪行的人。

“我忏悔……在上个月的十五号,我犯了罪。”

我本来想趁着局面还没完全尴尬,悄悄溜走,但当我听到他说出的时间,我立马打消了逃跑的念头,并把自己的屁股稳稳地钉在了椅子上。上个月十五号,就是案件发生的那天。

“那一天,就在那一天的深夜……”

那一天的深夜,男人还没从酒吧的狂欢里缓过来,刚走到街上,一辆梅洛希品牌的活塞敞篷跑车便用一尾漂亮的漂移和一大池脏水将他从醉意中泼醒,使他突然意识到,他这个样子回家,免不得被自己的老婆打骂一顿。

他要怎么办呢?他决定先在街头随便走走,让自己醒醒酒,再把身子晾干,最好再想出一个不容易被老婆识破自己去外面酒吧乱搞的借口,比如说他是和客户应酬才不得已喝酒——那衣服怎么办呢?他现在还不知道身上的水渍会不会干掉,她应该会看出来……

就这么想着,他一路散步到了城门附近,身上湿漉漉的黏腻感觉让他越感难受,要不在外面找个酒店借住一晚算了,今晚就不回家了,他对自己说着,翻找起自己衣兜里剩余不多的零钱,向着街角的一家便利酒店走去。

半夜他被窗外的异响吵醒,像是有什么湿漉漉软绵绵的东西“啪叽”一声砸在了地上,随后是什么东西的拖拽声,水从桶里冲出来,一只扫把在打扫。

他疑惑地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拉开一条缝,而他看见的场景差点没让他魂飞天外。

一条长长的血痕,前端由一具丝毫不掩饰的尸体拉出,后端则被两人水桶和扫把的配合除尽。就在他的眼睛底下,就在他居住的酒店楼正下方!一场谋杀明目张胆地进行着。

他哆哆嗦嗦地缩回手,腿软着,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控制不了四肢似的在地上乱爬起来。好不容易抓住了床角,这才翻起来,整个人缩着躲在了被子里,仿佛只要这样做就不会有人伤到他似的。

可是,似乎那可怕的声响还没放过他,拖拽,泼水,扫把在打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他们进了酒店!男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只听见一扇老旧的门缓缓推开,声音逐渐下降,消失在了楼底。

……

“神甫?你还在听吗?”

“哦哦,是的,当然。”我拼命回忆着自己以前偶然参加的礼拜啊葬礼啊小孩洗礼啊之类的宗教玩意,想要从记忆里找出来神甫应有的说话方式。

“我忏悔,神甫,我犯了见死不救之罪,在那之后我一直没有胆量跟任何人说这件事,直到今天,当我走进教堂,感受圣光照在我的头顶,我意识到这是我的机会。”

“额……咳咳,你的罪行会被赦免,我的孩子,在造物主仁慈的治理下,只要你改过自新,你就是无罪的——顺带一提,你当晚住的是哪个酒店?”


7


招牌随风摇荡,吱呀作响,玻璃昏黄,灯泡里积满了陈年的旧灰,遮挡住本来就微弱的电光。店主人看起来已经完全无力支撑酒店的门面,任由腐朽的大门被白蚁啃噬。

“就是这了?”

“就是这了。”

线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然后像是要炫耀他手上华丽的大金戒指似的,夸张地举手撩起头发。

“先说好,一会儿你在外面跟他们随便聊聊,我进去看看情况。”

就在线人吸引前台注意力的当口,我溜过走廊,在楼梯底下看见了那扇老门。试着拉了一下,出乎意料,地下陈年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居然没锁,甚至没用上我准备好的万能钥匙。

门后是一截长长的楼梯,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流水声。是下水道,我这么想着,一只手按住腰间的枪带,一只手扶着墙缓缓下了楼梯。

果然是下水道,我猫起脚步,静悄悄地贴着墙前进着,就在距离我一个拐角的地方,一盏乌黑的灯泡微微照亮了一张小小的办公桌,一个老式转轮电话的话筒正由一名身着黑衣,戴着黑帽的魁梧男人提着。

“明天,明天,永远都是明天!没人想要那么多明天!我现在就要我的钱!”带着严重若兰马口音,魁梧的男性朝着电话喷洒口水。“你明明知道!我帮了你这么久,就是因为我相信你是一个讲信用的人,你当时向我保证!你当时用你的名誉向我保证!但现在呢?!”

啐!一口痰滚入下水道。

那男子继续举着话筒听着,脸色越来越红。

“好……好啊,你们这样做……家族会知道的,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别想着独善其身!你们把我当作什么了?猴子吗?你们想把我当作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耍?你以为我们个个都是又蠢又怂的孬种?我这样跟你们说,你们惹错人了!——”啪!话筒被狠狠地砸在电话旁边的桌子上——看来他真的气到了极点——然后又被气得发抖的手拎起来,按在电话座上。

他因为愤怒而失控的呼吸拐过一个拐角都能清楚地听到,只见他胡乱地在桌下的柜子里翻找着,翻找出一沓纸,攥在手里,便向着拐角处走来。

也就是向我这边走来!我赶忙踮着脚走开,躲在了楼梯下面的黑暗空间里。只听得脚步越来越近,随后出现在我的头顶,向外走去。

我立马悄悄跟上,那个男人一路走出旅馆,向着市中心走去。今天街上格外安静,只有一两辆安静地停在路边的黑色高级轿车,以及三两个在水果摊买橘子的老人。过了三四条街,他终于在一间小报社的门口停下了脚步,悠扬的大提琴声从对面的高级酒店里传出。

但随后,他貌似发现了什么,随即转头狂奔,向着我的方向没命地蹬起双腿,像一只巨熊般扑了过来。

就在我以为我已经暴露了的时候,他只是在我身边踉跄了一下,随后继续奔跑。

他在逃跑。不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证明了这一点:几支冲锋枪从他身旁的黑色高级轿车里突然伸出来,向着熊一样的男人扫射!子弹在他的黑色风衣上打出无数个窟窿,男人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把硕大的左轮,但还未来得及瞄准,身体就向后仰去,左轮只来得及向天上空放一枪,就不再发声了。

冲锋枪仍在扫射,开火持续了三十秒左右,貌似每个杀手都把手里的全部子弹尽数打光了,这才发动车辆,一溜烟地离开。

悠扬的大提琴声依旧飘荡在街区间,仿佛只是为了地上这具新增的还热腾腾的尸体而演奏。

我看向脚边,那死者在我身旁踉跄时,掉了什么东西,我将它们捡起来端详。那是几张薄薄的纸。

我将这死者的遗物悄悄带回家,当时我觉得我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显然我错了。


8


次日下午,我才给自己泡好第一杯茶,送货员就敲响了我家的门。

他送来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截新鲜砍下的,人类的手指,上面戴有华丽的黄金大戒指。可想而知我立马胃口全无。那杯茶直到被放冷并且倒掉,我也没再喝它一口。

那枚戒指我很认得,前些日子它还在某个张扬行事的线人手上,现在它来到了这里,我的家门口。

现在是时候说说我捡到的到底是什么了。那几张薄薄的纸分别是市长向某个黑帮“赠送”礼品的礼品单和三两张从市长办公室打往某个妓院的十分私密的通话记录,其中不少内容都将几件已经在警局被归档的谋杀政要的旧案线索重新链接起来,指向了市长本人。我拿到它们的第一时间就把它们锁进了保险箱里,我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弃这些可怕的证据于不顾,因为我已经逐渐意识到,我这两天在追查的这起案件根本与市长儿子被害的案子无瓜无葛,反而,如果继续刨根问底,犯罪的线头恐怕会直接连到市长本人头上吧。

线人……大概已经死了,他的手指现在就在这里,送到我的门前,作为威胁……他们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捡起证据的时候?还是走进下水道的时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已经盯上了我。如果我不能按他们想要的方式做事,我就会死。

但是,我必须活下来。萨曼莎必须活下来。

萨曼莎需要我,如果我现在死了,她也会在病床上——不,想必会被无情地踹出医院,在冰冷潮湿的街道上孤独地衰弱着死去吧……罪孽啊,相信我,我的生命牢牢握在你的手中,可是请不要这么快地降下你的镰刀……至少不是现在。

时间在煎熬的挣扎中过去,当我终于下定决心,我发现自己正攥着那几张纸,站在自家的壁炉前。窗外传来阵阵的乌鸦叫声,我转头看去,那只黑色的羽毛生物出现在我打开的窗户外头,站在我花园的围栏上,微弱的阳光在黑羽上照射出七彩的结构色,很奇异。

但我没有对它过多理会,我颓丧地坐下去,眼前是壁炉跳动闪烁的火苗,不顾乌鸦越发焦急的叫声,我正要把纸扔进火炉……

砰!我的手还举在火苗上十来公分的位置,我的家门就被撞开,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背对着阳光出现,虽然看不清脸,但我还是认出了她:老作家的女儿蕾西,蕾西克勒斯。

“请住手!”她一边小口喘着气一边匆匆忙忙喊道,“请不要烧掉它们!”

“蕾西?你不是在收容所吗?你是怎么——不对,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你父亲呢?”

“那些都不重要,警探先生!”我这才看见蕾西肩膀上站着的一只漆黑的乌鸦,嘎嘎叫着,像是在附和蕾西说的话,“请把那几张纸交给我吧!不要烧掉它们!”

我看向那女孩,她现在还披着她父亲给她的大斗篷,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青金石蓝色眼睛焦急地闪烁着,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年轻时,萨曼莎与我跳着舞的愉悦的身影。

……

年轻的警探和年轻的护士相拥而舞。

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在梅洛希市立医院的急诊室,当时,一颗子弹打断了警探的两根肋骨,在市立医院休养的那些天,一直是萨曼莎陪伴着警探。警探的伤一好,立马约上了他在病房里认识的这位美丽善良的小姐去咖啡店见面。

他们爱上了跳舞,两人下班时间都很晚,每次两人相见,大多时间都会遇上梅洛希大饭店深夜的舞曲声从奢侈华丽的雕梁画栋中流出,他们就借着乐声在梅洛希大饭店对面的无人广场上跳起来。

他们从广场跳到廉价酒馆,从廉价酒馆跳到狂欢节舞台,从狂欢节舞台跳到交谊舞会,他们就这么一直跳下去,一直跳到了结婚典礼。

然而,就在准备迎接爱情的结晶的时候,萨曼莎倒在了病床上,而孩子也死在了胎里。

突如其来的重症打垮了家庭,梅洛希城内部本来的丑恶面貌开始展现出来,医院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速耗光了两人的每一份积蓄,在萨曼莎即将被医院扫地出门的前夜,一名西装革履的人找到了警探,要他为一起案件提供伪证。

警探每晚都会梦到自己那病床上的爱人,哪怕自己如今的行径已令他的良心不堪重负,哪怕他已经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了,他还是会梦到她,她那如青金石般闪亮的眼眸。

在梦里她恢复了健康,再度与他舞蹈起来,她温柔的手臂环抱住他的背部,胸脯之间挨得近极了,连心跳都能感受到。悠扬的乐声中他们旋转,旋转,警探向他的爱人表白心意……

……

从对过去美好时光的沉浸中苏醒过来,回到现实的我立即回忆起我应该做什么。

“我很抱歉,小姑娘。”我没有敢看她的眼睛,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看了那双眼睛,我就又会陷入难以自拔的感伤之中。我撇过脸,盯着自己手里的纸张。

我将纸张揉成团,像是要斩断什么一样,用力甩出,纸团落入壁炉之中,片刻间就在火焰的威力下燃烧——本应该是这样的。

就在我甩出纸团的一瞬间,我的视野突然被遮蔽起来,气流猛烈拍打在我的脸上,我伸手去抓:是乌鸦,乌鸦们团结起来扑到了我的脸上,挡住了我的视线,眨眼之间,本应该落入火堆中的纸团消失不见,转头望去,手里拿着纸团的却是蕾西小姑娘。

“嘿!把它给我!”我向着那女孩扑去,但乌鸦席卷过来,扯住我的衣服,扑扇着翅膀,攻击着我的头顶,使我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蕾西向门外逃去。


9


梅洛希城,狂欢节的游行队伍正沿着街道行进着,欢快的小号声环绕着花车,戴着面具的演员们站在花车的顶部,以夸张的花腔演唱着,创世神的塑像在队伍的最前方摇摇晃晃地前进着,身上挂满了信众抛洒的钱币。新鲜的花朵喷泉一样抛出,又随风飘散而下,像是雨滴一样,不过落得更缓,更浪漫。

就在花雨落下的地方,两个不怎么醒目的身影,一男一女,一大一小,在人群中追逐,一小群乌鸦叽叽喳喳,围绕着两人。

她逃跑的方向……是教堂?在狂欢节期间的梅洛希城,市民们都走出房来,狂欢车队从城市北方大门一路游行向市中心,终点,也是人群最后的聚集地,就是教堂。

一路奔跑,空中的花瓣向后方横向移动着,前方的教堂广场上,神职人员正对着教众讲演,花园里临时搭建的小型木偶舞台上,古代的装甲士兵正在互相厮杀。教堂门口的小贩伸出手去,叫卖着苹果。

篱笆,篱笆,葡萄藤架,排列整齐的墓碑,墓碑,墓碑……仓库,钟楼。蕾西冲上了钟楼。

钟楼?她是要做什么?那里没有任何出路……来不及想,我必须紧紧跟在身后。钟楼,大门,旋转的楼梯,楼梯,扶手,然后是旋转的楼梯,楼梯,楼梯。

脚下的地面在轻微震动,教堂内部的管风琴此时也正演奏着恢宏的乐曲,音乐的声响混杂到了一起,令我几乎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这给我的精神带来了一种“我并不在这个世界”的错觉。但我只能继续向上追。我的身体上升,从人群的头顶到阳台插着的市旗,再到与林立的烟囱并肩,最终到了顶端。

蕾西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她瘦削的臂膀,她很瘦,像一只精灵。她举着的是那一沓纸,举在半空,在钟楼顶部——在广场之上,在所有人的头顶。从她的身后可以看见整一座梅洛希城。

“世人都说,现在是梅洛希城最宏伟,最繁华的时代,”她没有看向我,只是直直举着那一叠纸,望向远处迷雾弥漫的地平线,自顾自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最宽阔的街道,最高的教堂,最华丽的游行队,最隆重的狂欢节……”

“你觉得呢,警官?你觉得它美丽吗?”

“你大可以刚刚在人群里就把这些撒出去,”我紧紧盯着她手里的纸张,“为什么不这么做?为了上楼来跟我说这些吗?”

“……”蕾西沉默着转头,转向我,看向我,使我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她的……青金石般的蓝色眼睛。

“……曾经,”我承受不住她的注视,只能撇开头去回答,“曾经很美。”

“但你之后看见了它不美的地方,对吗,警探先生?梅洛希不只有宏伟与繁华,在这里同时发生着最可怕和最残酷的事情。”

“告诉我,警探先生,你曾放过了多少个你不该放过的罪人?你抓住过多少个不该被抓的无辜者?你所做的事情,真的是你的妻子所愿意你做的吗?”

“不……我就是为了她……我……我不得不这么做,把那些纸给我,小姑娘,你在妨碍公务。”我向前迈进一步,蕾西则将抓着纸张的手更往外伸。

“仔细想想!警探先生!他们是在绑架你!你依旧可以回头……你还有的——”

“——不要再道貌岸然地站在那里,说这种老套到毫无所谓的话了!”我怒吼起来,“你的爱人又没有被他们捏在手里当作拴绳!我能怎么办?我难道要就这么送这些资料给你,目送你将他们抛撒到下面的人群里,然后第二天就看见我的妻子病死在街头,沦为野狗们的食粮,然后我还得转头为你祝贺,为你道喜,为了你从某个大人物的手下解救出了全城的百姓——除了我的妻子!——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就为了你口中所谓的良心吗!?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做这一切!?你难道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一己私利去做那些肮脏事!?难道你要为了那几张纸就让我的妻子去死,哪怕你完全可以把它们交给我,让这一切不会发生!?我们俩之间到底是谁丢去了良心?说到底,你到底是为了谁去做这些事!?是那群乌鸦吗?就因为这些听不懂人话的畜生!?”

蕾西愣住了。她身旁的乌鸦依旧一声不发。

“把它们给我,孩子……求你了。”我再往前一步。

“不……不……”蕾西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我不能给你,你不懂,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世界上的机会多的是,孩子,悠着点,别逼我给你跪下……求你了,把它们收回来,安安全全的,把它们给我,好吗?”

“不……不,他,他们……他们杀了我父亲,”蕾西彻底哭出来了,“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他!”

一股冷意袭上我的脊椎,我知道这事没可能收场了。

“谁?”

“他们……他……你们!你们在审讯室里杀了他!”她哭喊着,“你们把他带进去,原本只是说要问几个问题,可是——可是——当他出来的时候——天哪————”

“……”

我明白,这个城市犯下的罪孽已经不能用任何忏悔或祷告抵消了。

“抱歉,警探先生,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只能这么做,我只能,只能——复仇。”

我只能猛地向她扑去,在她将所有东西丢下楼之前。我抓住她的手臂,但此刻她瘦小的身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就连乌鸦们也一齐扑上来攻击我。我们扭打在了一起,其间我几乎难以看到任何东西,只记得无数乌鸦翅膀扑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们围绕着我,使我深陷黑羽的漩涡之中。然而在我再次看见东西时,我看见的是漫天飘散的羽毛之间,向下坠落的蕾西。

冰蓝与银白相间的天空逐渐褪为灰色。我看见她青金石般的蓝眼睛闪烁着,逐渐远离,逐渐黯淡……她现在心里会想着什么呢?她会看见她的父亲吗?她会埋怨我吗?她……她会失望吗?……萨曼莎……

一声闷响,几声惊呼,演奏着的小号声突然跑了调,教堂门口的喧闹声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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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畔再无任何声响,只有羽毛飘荡。

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地下,这个城市的地下,在城市的中心,心脏所在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破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野性,更邪恶,更残忍的东西。我感觉大地在颤动,我能听见她在痛苦地呼喊,我能听到她支离破碎的声音,我能听见她土崩瓦解,化作尘泥,她因为失去而颤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乌鸦们开始躁动起来,一只乌鸦奋力咬住我的袖子,我使劲挣脱,但是脱不开身,又一只乌鸦抓住我的头发,再接着,锋利的鸟喙开始袭击我的脸颊。我感觉我的脸皮被扯下来了,它们还没有停止,它们将我扑倒在地,猛啄我的胸膛,将我的眼珠啄出,它们挖开我的皮肤,我能感受到它们炽热的羽毛身躯在我的皮肤下摩擦我的肋骨,我能感受到它们在撕咬我的肺,我的肠,我感觉四肢发麻,我感觉我的身体开始膨胀,我感觉我现在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我能听到我听不到的东西,我感觉我在上升,我在被肢解,我感觉不到痛,我感觉有黑色,黑色的鸟羽覆盖住我的身躯,黑色——我感觉黑,我感觉,我感觉,我——

——我看见,是我,是我在每一个夜晚目睹着市长的杀手们在黑暗中开枪,是我,是我在那一个深夜满怀仇恨地看向那四个疯狂的年轻人,是我,是我袭向他们的车辆,令他们落水,随后将他们揪出来,是我,是我啃食血肉,将他们的身体与头颅分离,是我,是我叼着他们的头颅飞向教堂,以四个污秽的灵魂向创世神献祭。我现在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是我,是我我们——我们我们们是凶凶手。我们是凶手,从来没有什么凶手——我们抛去了灵魂和身形,我们是一无所有的人。我们一无所有。我们抛去了灵魂,我们抛去了身形,我们抛去了人类的身份。我们在黑暗中攒动。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们抛下了我们能抛下的一切——我们一无所求——除了复仇我们一无所求。

我们是乌鸦。


10 尾声


“天黑了?”城门的守门人惊呼起来。

“天黑了?”教堂前的教众惊呼起来。

“天黑了?”市长办公室里的高官惊呼起来。

天黑了,看起来是这样。方才还在沐浴着阳光的街道在片刻间陷入了黑暗,路灯还没来得及亮起,庞大而阴暗的乌云伴随着狂风从东方席卷而来,不多时就笼罩了整个城市。

然而,渐渐地,随着乌云的接近,梅洛希城的居民们逐渐能听到一种嘈杂而混乱的声音,像是人声,像是兽声,像是鸟声,没人能够分辨,但它们无一例外地在痛苦地嘶吼着,嚎叫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无数的黑羽替代大雨滂沱落下,人们才意识到,那是一群乌鸦。

那是一群乌鸦,比起乌云,比起黑夜更要漆黑的乌鸦,它们笼罩住天幕,笼罩住太阳,像是一张巨大的棺材盖一般,笼罩在每个梅洛希居民的头顶。我想没人会知道它们准备干什么,大约也不愿意知道。

乌鸦们凄惨地号叫着,它们在报丧。

为了从钟楼顶坠落的少女。

为了收了黑钱的警探。

为了市长的儿子,为了惨死街头的黑帮,为了监狱里冤死的百姓。

乌鸦为了所有人报丧。

等到城镇空无一人,等到街道上的血迹彻底被雨水洗净,等到它们伫立的地方化为死寂,它们也将为了那百年的黑暗,为了那自古以来,永无止境弥漫着,包围着压迫着梅洛希城的雾——梅洛希之灰而报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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