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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镐行动中所拍摄的SCP-MC-940影像,已特殊标记,1919年。
胡帕忒山,雪地大陆,极寒板块,主世界。
特殊收容措施 »
SCP-MC-940被收容于其发现的原始地点。当前基金会已与极寒板块内的各国政府或政治实体达成永久性合作,并在雪地大陆及其周遭区域建立直径一千平方格的封锁禁区,常驻特遣队被授权使用非致命性武器阻止任何个体或团体接近封锁区域;相关航运与航空线路已被禁止通行,对外统一宣称封锁原因为高危化学气体泄露事故与地缘军事目的。
千秋项目极寒板块前线收容基地Glacier Forward Containment Site(Project Millennia GFCS)在临时前哨站的基础上扩建至大陆北侧,作为千秋项目研究团队的常驻站点。如非站点的任务必要,任何人员禁止以任何目的进入项目内部。
基金会的外勤特工将在全大陆范围内搜集有关前洪水时代的文字或实体遗产,并建立与远古异常实体的进一步联系,以期获取关键情报。所有现存的远古城邦都将成为首要的调查目标。对实体超越与帕里普西斯忒斯身份的最终确认与对现实构成的可能的威胁评估将成为战术神学部原动本质部1的最高优先级工作事项。
描述 »
SCP-MC-940是一处已荒废的远古城市遗址,位于极寒板块雪地大陆胡帕忒山峰2的最顶端,温度与氧气密度明显低于其地理位置的应有水平。尽管所有建筑均使用一种非自然的碳硅复合材料建造,表现为碳元素与硅元素的强制融合形态,具备远超已知自然物质的物理强度与抗风化能力。但其仍然存在大规模结构性破坏的痕迹,尤其集中于东侧与南侧区域,大量建筑残骸呈放射状分布于山体斜坡及下方冰川之中。SCP-MC-940占据山顶约一点二平方公里的区域,主体嵌入山体内部,当前尚无法精确测定其延伸深度。目前可确定该城邦的绝大部分建筑都已被彻底摧毁,并在三点四亿年的历史中与下方的地质环境逐渐融为一体。通过模型推测,现今尚可辨识的部分仅占原始规模的五分之一。
城市内的建筑风格与任何已知历史时期或文明范式均无对应关系,整体呈现高度几何化的特征,由大量棱角分明的塔楼、规整排列的矩形殿堂以及纵横交错的地下廊道构成。城墙及主要建筑的表面呈现哑光深灰色,质地均匀致密,在极地的长夜中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当前并未发现除了神庙以外的任何功能性活动场所,这被认为是假定灾难导致的不可逆结果。
在裸露于地表的建筑中,数量最多且保存相对完整的是一类被初步定义为原始社会宗教建筑的神庙结构。这些建筑分布于城邦的各个区域,大小不一,遵循着相似的设计范式。其通常由单一的巨大空间构成,挑高在三十至五十米之间,内部无任何支撑柱。墙壁与穹顶连为一体,呈现为连续的弧形曲面,材质经过精细打磨。空间内部无任何自然光源进入,但整体弥漫着一种均匀的冷光,光源无法定位。温度与外界相近,但湿度极低,远低于任何自然环境的测量值。诸多排列无规律的凹槽嵌入墙壁中,从数厘米到近一米不等。每个凹槽的内壁都有极其精细的分形纹路,图案互不重复。这些纹路的加工精度远超于任何已知技术的能力范畴,功能尚无法确定。在一些较大的凹槽底部,检测有微量的有机物残留,但因严重降解,无法进行有效分析。
神庙内同样包含描绘前洪水时代相关内容的各类场景的壁画与匾文。整个城邦内部未检测到任何形式的生命活动迹象——无苔藓、地衣、昆虫或节肢动物存在。均详见附录MC-940.3。
SCP-MC-940-A指极人文明,被认为是该城邦的建立者与原住民,前洪水时代最接近理想进化范式的标准化生物。详见后文所示。
附件 »
附录MC-940.1:发现
在1919年10月此前,中央板块东北部除森林大陆以外的极寒板块,因其恶劣的气候条件与匮乏的可用资源,仅存在零星的生物活动记录,主要为短期探险或资源勘探性质,并未形成任何具有持续观测能力的前哨。这一状况为诸多传言和实体目击事件提供了有效的温床,十九世纪曾有多位小说家对此撰有浓厚妖魔化色彩的书面记录(“冷寂缭绕,暴雪肆虐,他不禁感到,只有最愚傻的受虐狂才值得在此驻足3。”)。直到1919年10月3日,隶属于Area-MC-36的六支勘探小队,依据前期遥感扫描在胡帕忒山主峰区域识别出的不明异常信号,被批准执行代号为“冰镐”的实地勘察行动。此次行动的首要目标是确认信号源的自然或人工属性,并评估其潜在威胁与风险。如果条件允许,将额外在此建立研究与武装前哨。行动预案考虑了极地环境下的常规与非常规威胁,并配备了相应的装备与应急系统,但受限于时代科技,大部分的系统在极端环境下均失灵。
勘探队按预定路线分阶段推进,于10月17日抵达胡帕忒山主峰东南侧海拔约7200米处的冰川平台。在此位置,肉眼即可观测到上方约三百米处,于近乎垂直的岩壁和永久冰盖覆盖下,显露出的非自然结构轮廓。初步判断为大规模建筑群的一部分,建筑风格与已知的任何历史时期均无对应关系。由于地形险峻及气候突变,首次抵近尝试受阻。随后,通过固定绳索与冰面锚点系统,第三与第四小队于10月25日成功开辟出一条临时访问路径,允许小队成员以轮换方式进入该结构的外围区域。勘探小队在此进行了影像记录及无侵入性取样后,于11月5日全部撤离,并于11月20日携带全部采集样本与数据返回Area-MC-36站点。
所有的数据与样本被迅速移交至站点分析部门。常规物化学分析未能对建筑材质进行明确归类,其抗风化能力与物理强度远超已知材料。同时,环境数据中的异常读数引起了研究员的广泛关注,特别是休谟指数呈现出的一种惰性但基准值异常古老的波动,被认为具有极其重大的潜在研究意义。
基于冯思远博士提交的初步评估,站点指挥部于12月15日批准了在胡帕忒山区域建立监控与研究前哨站的提案。该前哨被编号为Outpost-940,直属Area-MC-36管辖。各地相关专业的研究员被调任参与项目的研究,并通过直升机空投物资以确保前哨的正常运转。由于专业知识过硬与出色的远见能力,冯思远博士被任命为项目主管与研究主管,任务旨在探寻该结构的起源、性质、功能及其在时间线中的确切位置与潜在影响。
附录MC-940.2:大洪水
史前大洪水
超常历史学部、地质学部
描绘大洪水的壁画。
大洪水是一场全球性的超自然地质复合型灾变,发生于距今约三点六五亿年前,对应地质年代的泥盆纪晚期至石炭纪早期。此时间点与主世界地质记录中的一次重大环境变迁期存在模糊对应,但后者规模远不及所描述事件。大洪水的发生原因仍无法确定,在众多历史资料记载中都众说纷纭,其中最主流的观点为某位神祇为惩罚地上的文明而降下的大坏灭之一。
根据多项地质记录表明,在短至数个公转周期的时间内,一场覆盖全球板块范围的暴雨持续不间断下降,海平面升高超过八千米,致使所有大陆架及近乎所有山脉被永久淹没。位于多地出现的相同裂谷表明,在同时期的地球上板块开始交错或出现裂隙,从其中喷涌出大量的浓盐水与岩浆,并逐渐形成了现代的板块分布雏形。现有陆生生态圈遭到彻底摧毁,适应深海、高压或特殊化学环境的生物群系存活率相对较高,这与在部分远古遗迹中发现的描绘巨型海洋生物与扭曲植被的壁画存在一定吻合。
此次事件对当时可能存在的任何前智慧或智慧文明造成了毁灭性打击。所有已知的上古文明遗迹均显示出戛然而止的发展轨迹,并被厚重的洪积层覆盖。幸存者人口锐减,社会结构、技术传承及知识体系完全断裂,生活与技术水平普遍倒退至原始甚至更初级的状态。这不仅导致了全球生态系统在近两万年的时间内出现空窗期,未能形成任何成规模的聚落或文明,还粗暴地致使生物本身缺失了自然形成掌握奇术的能力,迫使包括人类在内的生命退化至理论中的初级形态5。
大洪水的直接物理痕迹已随着亿万年的地质活动变得模糊,但其对当前世界生物分布、文明起源传说(几乎所有神话体系均包含大洪水叙事)乃至潜在的现实结构脆弱性均产生了深远影响。有间接证据表明,大洪水本身可能并非纯粹的自然灾害,而是一场更宏大冲突所引发的次生灾难,其目的或效果包含对文明的重置和更广泛且原始的历史的掩盖。
在大洪水造成的生命空窗期后,出现了一次持续五千年的快速且不符合自然进化树谱系的新生物种爆发式涌现,在各大分裂的板块与大陆上迅速繁衍,并在又一次的二叠纪生物大灭绝后逐渐形成了现代的生物种类分布。
附录MC-940.3:样本解剖与分析
1920年5月17日,外勤主管杜海朝与专责特遣队Gamma-87(“风雪夜归人”)执行对SCP-MC-940主体建筑内部的首次系统性探索与样本回收作业。该区域位于主入口轴线东侧,前期无人机反馈有复杂的反射波,显示其内部存在复杂的结构与可能的生物信号。特遣队按预定路线进入,在深入约三百米后,于一处疑似坍塌的廊厅交界处发现大量堆积物。初步辨识为生物遗骸与建筑碎片。在确认无即时威胁后,杜海朝实施了部分样本回收。共回收七具相对完整的生物遗骸(编号940-A-01至07)及四块附着有清晰颜料层的壁画残片。行动全程未遭遇活性实体,但记录到非声源的间歇性低频振动,来源不明。全体人员于随后安全撤回前哨站,回收物被移交至相关研究团队。
冯思远的研究团队在对尸体进行解剖后,逆向模拟出了SCP-MC-940-A存在的大致形态。以下为解剖结果概述。
样本解剖分析
冯思远博士办公室
概述:样本为类人形直立生物遗骸,平均身高3.4米,体重估约280公斤。肢体修长,比例符合运动学的最理想状态,但关节结构存在多处非生物力学的冗余自由度。皮肤6呈哑光深灰色至黑色,表面具有类似玄武岩或黑曜石质感与不规则的细碎棱面。关节、颈部和面部等柔韧区域呈现为更致密的碳纤维编织状纹理。无显著体毛或类似附属物。头部呈长椭圆形,无明确外耳结构,面部平坦,眼眶深陷,内部眼球已矿化或蒸发,仅存复杂的多面体晶状结构残留。口部为一条水平细缝,无典型牙齿,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可互锁的硅质切刃结构。手掌为四指,足部为三趾,末端均具尖锐的黑色爪状物,材质为高硬度碳化硅。
骨骼系统呈现出高度融合的碳硅复合晶格架构,质量虽轻但强度极高,具有类似光纤的导光特性。骨髓腔被一种暗红色、具有微弱压电效应的半流体硅凝胶状物质填充,为能量缓冲和信号传递提供了介质。肌肉组织由一种活性碳纳米管束为核心,外层包裹有可主动收缩的蛋白质物鞘,使其具备瞬间爆发出巨大力量及长时间维持张力的能力。关节处的结合方式显示其可能具备一定程度的形态微调能力,以适配不同环境压力。
当前,尚未发现类似常规生物的封闭血管网络,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分布式微管网系统,内部含有复杂硅酸盐及高度有序的EVE粒子残留,这证明样本具有自然的奇术应用能力。该系统在传统的气体/养分运输基础上,还同时实现能量传递、压力平衡与环境信息素交换的功能,并通过高功能的心脏进行活化和物质循环。分布在主要关节和脊柱沿线的一系列微型腺体,能分泌一种特殊腺液通过循环输送到体表或特定动作中释放,这被认为是其实现奇术自然性的生理基础。
样本的大脑体积庞大,灰质与白质的界限模糊,整体呈现为一种生物晶体矩阵,具有全息存储与处理的物理基础。神经元突触连接包含光子传输与量子隧穿效应的证据,使其思维速度与信息处理带宽远超生物基准。感官方面,除视觉(可能涵盖多种电磁频谱)与听觉(通过骨骼和微管网络感知振动与磁场变化)外,皮肤覆盖有高度敏感的外接神经元,能实时感知空间的重力梯度与曲率变化,甚至是局部现实的背景休谟指数。对象依赖于此作为施展奇术的参考系。
当前可确信对象能够自然施展三种基础的奇术能力:
- 通过扭曲特点空间的Akiva辐射与休谟指数来开启传送门径或概念栈道,在短距离上压缩与折叠空间,实现在约准光速的时间内快速移动。
- 显著的非腐蚀性与不可破坏性,但这大部分依赖于其皮肤覆层的特殊角质层。
- 皮肤下的次级网络能根据外部环境主动调整体表的晶格排列与能量耗散方式,甚至短暂地改变局部物质的相态,以支持在极端温度、真空、强压、高辐射等环境下的存活与活动。
死因:所有样本均呈现全身系统性硅质惰性化与碳基结构崩解的迹象。根据现有资料推断,其结构对大量且持续性的水环境杰出显示出极端的脆弱性,这会导致其硅质部分迅速膨胀并崩解为絮状杂物,碳基部分失去结构性支持而瓦解,导致维持其双相生命的关键平衡被瞬间打破。这也解释了其修筑的建筑位于极寒干燥与高峰上的原因。
目前,最普遍的猜想认为该生物是因大洪水灭绝的主要存在,并且很有可能是大洪水爆发的起因。
5月30日,对于壁画的分析被数字化上传至数据库。
壁画分析
Outpost-940超常历史学部
内容:该残片似乎展现了一系列长卷壁画的起始部位。一只巨大的正五角星实体在黑暗的虚空正中央缓缓漂浮,周围悬浮着大小不一的星辰,线条粗犷有力。一名身着繁复长袍的人物站立于五角星其中一个顶点的延伸线上,对着实体的正中央呈出礼仪状态,手中持有一柄长杖,杖头部分绘有复杂的光晕或纹样。
匾文:五芒之星出于寒渊,分形杂乱,多端变化,悬浮于星辰银河的彼岸。在血与肉的探戈之前,在枝与叶的复生之前,在战争与战争不息的号角之前,在生命为生命而蔑视万物之前,星球在五角那伟大的身姿中缓缓成型,四散成寰宇千万,喷涌作花花世界。无形无神之主,宇宙的征服者,五武士的执牛耳者,五角之子在混沌间孕育而生,祂持着万物之灵所造的权杖,以全知全能的心向万物的源泉顶礼膜拜,祈求她的祝福。
内容:该残片描绘了一个动态场景。画面主体为一身形高大的极人个体,面容冷静,左手抓住一只正在挣扎的麋鹿的脖颈,右手握持有一块锋利的石头向下刺去。该个体前方,数只具有多肢体或非对称特征的动物倒伏在地,眼部位置均被刻意绘有醒目且向下蜿蜒的深色泪滴。在壁画的两侧部分,即狩猎者的周遭,更多极人正使用长矛或弓箭进行狩猎。
匾文:于是,哺育者反噬乳母。混沌初定,万类滋生,血肉丰盈。形骸未固之际,得饮走兽之乳,覆羽族之绒,暖于鳞虫之侧,哺于草木之实。此乃太初之契,生命予生命以存续。直到智识滋长,持矛持弓,粉碎头颅,割开喉咙,以鲜血沐浴,以脏器颂歌。泪落大地,哀悼契约之死。自第一滴泪渗入尘泥,古老之盟化为齑粉。五角之子便使他们升扬,祂说道:“我必使权柄降临于你的族,让他们统治世界千千万万年。”
内容:画面呈现出标准的轴对称性,一名极人个体端坐于画面最高处的宝座之上,体型被显著放大,以彰显其至高地位。该个体低首垂目,双手捧托一颗居于画面正中的复杂球体,内部绘有层层嵌套的几何图案及辐射状线条,四周镶嵌着微型的星辰和燃烧的火焰。画面左侧的宝座下方,众多体型较小的极人实体以整齐划一的姿态躬身或跪拜,面向焦点均集中于居王座者手中的球体。
匾文:权柄终究汇集一处。有人登上高处,坐在众光汇聚的宝座上。他右手拿着天空的星辰,左手握着大地的尘埃。众极人看见,便俯伏在地,说:看哪,我们的王把光握在手中。王便开口,声如阵雷:凡顺从的,必分得这光;凡悖逆的,必永居黑暗。从此,光不再均匀洒落,只从王的指缝间漏下。昼与夜不再按时轮转,只随王的眼目开阖。众星暗淡,因独一的光过于耀眼;众心狭窄,因只容得下一个王的模样。他坐在光的中央,直到光也逐渐衰老。
内容:此残片中描绘了一个波澜壮阔的大规模建设场景。数千个极人个体如工蚁般遍布广袤的平原与山麓,彼此协作。画面中段,巨大的城墙与棱角分明的塔楼正拔地而起,其建筑风格与现已成废墟的SCP-MC-940有部分特征相符。远方隐约可见更加巍峨的山脉轮廓,似为胡帕忒山。整个场景充斥着秩序井然的忙碌,极为突出一种改天换地的集体意志与效能。
匾文:王的矛指向山岭,正如祂赐予的无上光明一般,为颁布法令,为听取政意,或战争或和平,众人开采巨石,搬运木材,烧制砖瓦,昼夜不息。城墙高过最高的波涛,尖顶刺破既定的穹顶。他们彼此鼓励:我们要建一座永不倾颓的城,作万代的证据。因他们永恒的信仰,五角之子崇高的恩赐,宫殿、庙宇、广场与街道,人世的第一座大城在那巅峰之顶建筑——胡帕忒之城邦,五角之指,天空与大地的征服者。
其余的壁画内容均已完全损毁,无法辨认出更多内容。为避免不必要的人员损失,后续的探索行动将被暂时搁置。
附录MC-940.4:鲛人访谈
以下为与森林大陆附近国家的一名鲛人举行的访谈文字转录,其生活于傅雷斯特河之下。由项目主管冯思远执行。
<记录开始>
冯博士:感谢你能参与本次的访谈。但愿没能耽搁你的时间。
短暂沉默。鲛人似乎调整了一下姿势,几串气泡从它鳃边逸出。
鲛人。
鲛人:我以为你们没兴趣来看我们这些异类了。好吧,你至少没能打扰到我的睡眠,我希望以后也不会。
冯博士:如果是的话,我很抱歉。但是我公务在身,不得不这么做。
鲛人:当然,我理解,谁都不想这样。况且我们的种族之间确实有相当一段长的时间没有联系,我能做些什么呢?
冯博士:是这样,我们在极寒板块的中央,也就是雪地大陆的胡帕忒山峰上发现了一座城邦,年代可以追溯到……(停顿)非常非常古老的年代,可能是我们目前所知最早的,由智慧生物建立的大型聚居地。坦白来说,我们被它难住了,想听听你们的想法。你们的记忆跨越的时光比大多数种族都要漫长。
鲛人:(停顿)确实这样,这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听的故事。胡帕忒。这名字从你们口中说出来真是陌生,几乎每一段古老的寓言故事都会提及到它,我们对它再熟悉不过。它对这个文明实在太过重要——我们亲眼见证着在大洪水之后,这座曾经风光一时的山峰变成一座高耸的墓碑。
冯博士:墓碑?
鲛人:为他们自己立的墓碑,也为被他们终结的那个世代。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在冰层和岩石里找到他们的尸体了,对吧?那些硬邦邦像石头又像焦炭的东西。
冯博士:是的,我们在建筑的找到了一些,我们暂时称他们为极人。
鲛人:哈,这个名字比我们称呼他们可客气得多,我们称他们为富尔图姆·伊格尼斯,卑劣的窃火之徒。他们不是血肉的产物,至少不完全是。在最初最初的故事里——那是连水都还没有完全覆盖大地,只有巨大的内陆海和蒸腾雾气的时代——因菲古拉图斯从超越的裂缝中将他们创造了出来,安稳地放到地上,像几颗不合时宜的种子,落在还冷却的岩石上。
冯博士:因菲古拉图斯是什么?
鲛人:他们所崇拜的唯一神,万事万物的造物主,无形无面,掌控着所有宇宙的生死存亡。宇宙海星的子嗣之一。那时候,她还没有彻底抛弃这个混乱的世界,她爱着生命,生命也爱着她。
冯博士:请继续吧。
鲛人:嗯……该怎么讲呢,我相信我的族群中会有人比我更加了解那段历史,但那毕竟太久远了,谁都没办法保证自己的记忆像照相机一样准确无误。那座城邦——胡帕忒大城——是窃火者们最耀眼的成果,时至今日也没有任何一座城邦能超越于此。我的高祖父曾经向我讲述过他们,那是从他的高祖父的高祖父的高祖父的祖先那里一直流传下来的。在那个时候,极人——为了你的方便,我还是暂且这么称呼——他们的统治达到了顶峰,几乎整个大陆都在他们的俯瞰和观察之下。但是他们厌倦征战和侵略,他们只是默默的在无边的天空上观察着,不参与任何世俗的纷争。
冯博士:就没有任何文明试图入侵他们吗?
鲛人:当然,这就是我将要讲到的。曾经有一份古卷里面记载过,西方古老的诺斯帝国发生了政变,国王被放逐到遥远的旱地大陆,忍受十万年蛇咬鹙啄之苦。那诺斯帝国的新国王,象征忠诚却最终杀死了主公的武士带上了王冠,统帅着千军万马,蹂躏着邻国的土地和人民,横扫各片大陆,所向披靡,战无不捷,他锋利的长刀一直直抵胡帕忒山之下。
鲛人:在那时,嗜血的军队占领殖民地,掠夺财富,草芥人命,那面意味着恐怖浪潮的旗帜在各地冉冉升起。那自视高傲的武士便召集了千万大军,环绕着胡帕忒山的山麓与山腰,准备进军神话中的神圣之城。他要求极人们开城门投降,换来的却是毫无声响的回应。武士大怒,但他们最先进的投石机在接触到城墙时便化为齑粉,最炽热的火箭在飞驶中便软绵下来,最优秀的术士也无力施展秘术,就连最凶残的六足四翼的兽物都在痛苦中绝食死去。军心一时涣散不安,粮草枯竭,绝大部分的兵将都自行投下山崖自尽。
鲛人:这是诺斯帝国所经历的唯一一次惨痛的失败,这无论对谁都是不置可否的屈辱。于是,它的国王调集了所有孱弱的兵马,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正当这群散兵们准备发动总攻时,一阵绿色的浓烟从城中滚滚飘出,里面携带的粉尘像沾了胶水般死死黏附在皮肤上,瞬间便能让人浑身溃烂,脸鼻生疮,直到内脏被强烈的酸所腐蚀殆尽。一时间,那些可怜的士兵和将军,连带着战马战牛战猪和其他更加诡谲的坐骑,如同雨点般从山坡四周纷纷滚落,重重地摔到山脚下。头骨已经裸露出来,可怜的皮肉软趴趴地粘在上面,脂肪块层层挤出来,无不让人胆寒。那位曾征服四夷横跨千里的暴君悲痛欲绝,一把火将自己与众妃自焚于大殿之内。
《死蹄》,Williams Broome,描绘诺斯帝国侵略战争的壁画抄本。
鲛人:而胡帕忒城中的极人们仍然在默不作声地观望着,他们目睹了诺斯帝国的殖民地被分裂后独立,目睹了英雄亚历山大建立起万国来朝的帝国,目睹了无数国王臣服于胡帕忒山的山麓,还有逐渐在此建立起村落的第一批原住民。但他们仍然在观望着,在密不透风的墙中施行着闭关锁国,不应答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内部也不传出任何除了机械嗡鸣以外的声响,仅仅是黯然地耸立在世界之巅,如同一座用以纪念的碑谷。
沉默。
冯博士:诺斯帝国,我们的地理学志中确实对此有所记载,但是对你所说的这段历史——
鲛人:不,甚至连很多鲛人都无法将此视作历史。真相被埋藏在众多亦真亦假、浩如烟海的藏书阁中,谁又能说自己真正了解历史呢?但至少,诺斯帝国确实曾有过辉煌的殖民史,然后便匆匆被来自北方的异族覆灭。这或许说明不了什么,有太多国家因此灭亡。它存在的唯一价值,或许就是向世人证明了胡帕忒帝国的神圣与不可侵犯。
冯博士:你说的古卷,署名是不是一个叫Moreau de Lassay伯爵的家伙。
鲛人:(大笑)看来我还真的小看了你们。你们是从哪知道他的?我以为这个神棍的书早就失传了。
冯博士:情况和你想的差不多,我们是从一个古董收藏家的手里买来的。
鲛人:嗯哼,那收藏家倒是个老杂种。Moreau伯爵的书里塞满了疯子的臆想,但偶尔——只是偶尔——也会夹着几片被历史漏掉的碎屑。既然你们找到了他,那我或许能少费些口舌。
冯博士:但是,这样一个文明不应当陨灭,至少不应当如此无踪无影。
鲛人:不,不不不不,再大的海洋都会干涸,或者用你们的话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天下也没有不会灭亡的国度。是大洪水,一场大坏灭,大亵渎。我相信你们肯定也知道,用你们聪明的小脑袋瓜。
冯博士:是的。我们的地质探测显示那里曾发生过规模难以想象的全球性水患,但关于其成因和具体过程(耸肩)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鲛人:你们不必太怪罪自己,对于大洪水和那个前洪水的世界,我们所有人都是睁眼瞎。(叹息)如果我知道成因,此刻就不会坐在这个玻璃缸里和你说话了。我们鲛人——按你们的分类,算是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水生智慧种之一——我们的记忆里没有为什么,只有发生了什么。那是烙印在血脉里的景象,一代一代,随着洋流游进每个后代的梦里。(尾鳍轻轻拍打水底的细沙)花开之日,在从前并非是比喻。在洪水降临前的大约七个昼夜——原谅我用我们的计时方式——整个世界开始绽放。
停顿。
鲛人:这美艳而残酷的场景是先从最冷的地方开始。雪原上,冰层像蛋壳一样裂开,泥土争相翻涌出来,是从未见过的密密匝匝的花卉。它们的颜色……我找不到词形容。蓝的如同星星,红的如同融化的金属,漫山遍野被泼洒的金灿灿一片。然后是森林,每一棵树,哪怕已经枯死了千年的,都抽出新的枝条,瞬间爆开层层叠叠的花团。沙漠里开出花,岩石缝隙里钻出花,连我们居住的深海热泉口,都覆盖上了一层闪闪发光柔软如绒的菌伞,随着浪潮左右摇曳。
鲛人:但艳若桃李,毒如蛇蝎,这是世界上不变的真理。不是毒素,是别的东西。花香弥漫之处,动物不再争斗,掠食者放下猎物,幼崽离开母亲,所有的生命全都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天空。它们不进食,不饮水,就这么站着、游着、飞着,天空吸引着他们的目光,世界于此彻底安静下来。植物在花开后迅速凋零,被抽干了所有色彩和水分,变成了一片片灰白的薄片,一碰即碎。
鲛人:更诡异的是天象,有时我会怀疑这是否真的曾发生过,如同梦幻一般。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了天空两侧,周围散发着多重光晕,像巨大的同心圆环。夜晚的星辰轨迹变得混乱,有些星星拖着泪滴状的长长的尾翼缓慢移动。大气中充满了细碎的低语,无处不在,无论你潜入多深的海沟都逃不掉。那声音不刺耳,却让人心神不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预告警示着什么。
冯博士:那胡帕忒城有什么反应?
鲛人: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停顿)在纳瓦布节10的那天,我们的孩童围绕在石棺周围,唱着最古老的歌谣。调子又高又飘,像海藻缠着月光打旋。光柱子顶破了天灵盖,天河漏底,浇灭神灯台……山巅睁开了独眼,瞪穿了九重海,借来的火终究要还,烧穿了自家寨……在花开之日的第三天,胡帕忒山的顶端,也就是那座城的位置,被一道垂直的光芒笼罩了。不是闪电或者极光,而是一道从天顶笔直垂落的炽白光柱,有东西在天空中流动旋转。整个山脉都因此而轰动,地震爆发,山体滑坡,震裂了地壳。
冯博士:那道光是什么?
鲛人:没人知道,老人们称它是通向帷幕之外的手指。光柱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然后当第二天黎明时分,整座城从中内爆。那座号称永不坠落的天上城就如此陨落。如同火山爆发般,所有生物四散而逃,整个世界为之震颤。等到那天夜晚,天空中开始荡漾起博文,没有声音,但所有目睹者都感到胸腔被重重捶了一下。波纹迅速扩散,扫过天空,所过之处,云层被扯碎,拉成长条状的絮状物。紧接着,天色开始变暗,大地被笼罩在一片漆黑当中。
鲛人:第一滴雨落下时,有鲛人长者浮出水面去接。他说那雨水是温的,带着灰烬的味道。雨越下越密,几个时辰内就转为倾盆。洪水真正的开端是海啸,仿佛整个大洋的盆底突然被抬高,又狠狠砸落。巨浪从各个大洋的中心同时升起,像一堵堵移动的比最高的山还高的水墙,朝着所有大陆碾压过去。无数的城邦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摧毁在了无尽的汪洋中。我们鲛人部落那时聚居在西大陆架边缘的海沟城邦,第一批巨浪来袭时,我们依靠深潜和岩层躲避,损失了约七成人口。
鲛人:巨浪过后,海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上升,每天能吞没数十里的海岸。暴雨永无休止,天空像破了个窟窿,连同海洋本身一起往下倾倒。河流倒灌,湖泊泛滥,低洼地带转眼成为新的内海。地底的裂缝中喷涌出岩浆,毁灭了大部分栖居于水底的族群,哦我们拼死挣扎才游动到整个汪洋的中上层,如同游牧民族般四处流浪。大约一个月后,洪水达到了巅峰。我们后来根据幸存部落的记载估算,当时的海平面比现在至少高出数千米。所有大陆只剩少数最高的山峰还露在水面以上,像一群等待溺毙的孤岛。天空永远阴沉,暴雨依然肆虐,雷电在低垂的云层间永无休止地穿梭。
冯博士: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鲛人:(苦笑)对我们而言,可能是永恒。歌谣里说,“四十个雨季和四十个风季交替,大水才肯退回它的床榻”。换算成你们的年,大概六十年到八十年?那是一个万物凋敝的时代。陆上植物几乎死绝,动物要么灭绝,要么进化出短暂的水栖能力苟延残喘。天空的飞鸟因无处落脚而力竭坠海。海洋生态也遭到毁灭性打击,大量依赖光照的浅海生物灭绝,深海则因上层尸骸沉降腐败而一度缺氧。等到洪水彻底退去时,所有声音都静默着,仿佛这颗星球上从未出现过任何生命。
鲛人:我很难说我们是幸运的或是不幸的,或许需要一个……嗯,中幸这种中性词吧?我们的城邦虽然被毁,但种族本身适应深海,在最后一滴雨从天空滑落后,我们向着更深邃更黑暗的深渊迁徙,在热泉和海沟中建立起新的聚落。也是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我们首次遇到了其他被迫下海的智慧种族,像是珊瑚灵——这就是妖精们的先祖——在之后的万年里相互融会贯通,所以你现在才能看见像我这样的鲛人。大家为了生存,都暂时放下了敌意。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大陆漂移,日新月异,地表上似乎爆发了另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但这都是后话,你要是好奇就得另请高人了。
冯博士:你是说,洪水是慢慢退去的?那过程呢?
鲛人:很缓慢,而且很不均匀。露出水面的陆地先是不堪的泥泞,由尸体和腐烂植物覆盖而成的黑色沉积层。那层东西在之后很长岁月里,孕育了全新的生态。许多你们现在熟知的动植物,包括一些后来崛起并建立文明的神智种族,都生长在先辈们的尸体上。
鲛人:至于胡帕忒山……当洪水终于退到山腰以下时,我们一些胆大的族人曾靠近观察。那座城还在,但永远的沉默了。城墙上那些花哨的纹路被磨平了,也不再有那种庄严的黑曜石色彩,没有了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在那时,没有人能相信这座曾经被视为神圣不可触及的城邦就如此平淡地陨落了,就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灵魂与活力的巨大的石棺,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冯博士:啊,信息量还真是不小。(扶额头)你知道末影人他们吗?
鲛人:当然,但那是后来的故事了,在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之后的事情。
冯博士:我们有证据怀疑他们就是极人的后裔。
鲛人:很有可能,但是没人知道。在那场第二次的生物大灭绝之后,在极偏远的沼泽或新生沙漠中,偶尔会出现一些高大、通体发黑并且能瞬间移动的沉默生物。它们抗拒接触,有时会搬运一些方块,像个可怜的维修工,但这或许也是它能一直存续下来的原因。因为这些特征与传说中极人的某些能力描述相似,加之它们从未在洪水前的记录中出现过,所以包括我们的一些学者在内都猜测,它们极有可能是极人覆灭前,通过某种方式散播出去的退化了的后裔。我们称之为梅坦,也就是你们的末影人。
冯思远点首肯定。
鲛人:但这只是猜测。这些生物无法沟通,行为难以理解,极度畏惧水流和猫。这倒是和它们恐水的弱点对得上。但是,它们与辉煌时代的极人相比,无论智力、技术还是组织都天差地别。它们没有文明,没有制度,更像是……(停顿)一种幽灵,或者褪色的倒影。
冯博士:所以,关于大洪水和极人覆灭的直接原因,你们的古老记忆里也没有明确答案?
鲛人:没有,只有现象和结果。花开之日,胡帕忒城的光柱,全球的暴雨和海平面飙升……这些事件像一串被强行摁下的毁灭按键,但谁的手指按下的?为什么要按?我们不知道。而且这些记忆从祖先的梦中而来,一直传承到我的幻梦当中,真实性也无法保证。(叹气)我想,没人会对一块搬不走的石头费力,所以现在也没人会对此钻牛角尖了,只能依托于那个神棍的碎碎念。或许有些答案,被有意地从历史中抹去了。或者,被封存在了只有当事者才知晓的地方。
冯博士:你的意思是?
鲛人: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就像我不敢肯定我所说的那些故事一样。曾经有一位在洪水之后仍然在世的人,与那个失落的时代有过直接接触。他原本是村庄里的丑角,靠着卖艺为生,但是在大洪水时靠着戏法登上过挪亚的方舟,又凭借自己的技能苟活到了现在。他甚至可能登上过胡帕忒山,在山脚下的村庄居住过。他知道的,远比任何歌谣、传说甚至考古发现要多。
冯博士:卖艺?你直接说吧,是什么。
鲛人:半讨喜半讨厌,古籍里称为悲喜角。总而言之就是,他能让一部分人疯狂地迷恋上自己,另一部分人疯狂地讨厌自己,一边捧到天上,一边贬到地里,藉此像乞丐一样讨点口粮。说到底,其实人们对他还是太有偏见,他是个小丑不假,但是那是他与生俱来的本领,挣钱也无可厚非。
冯博士:你说是与生俱来的本领?
鲛人:没错。
冯博士:一半人迷恋,一半人厌恶?
鲛人:对,有什么问题吗?
冯博士:(笑)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鲛人:我不确定,几亿年过去了,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那也应该很衰老了,但是你们从他那知道的绝对要比任何地方都多。
冯博士:当然当然,我向你保证他活得好好的,甚至有可能比你们还要滋润。
鲛人:你们找到他了?
冯博士:我们已经收容他很久了。
停顿。两人同时爆发出大笑。
鲛人:你们他妈还真是走运,老天开眼啊。他知道太多隐秘的秘密。我能告诉你的,关于大洪水和那个时代的记忆,只有这些了。祝你好运……但愿你不要听到太多,以至于希望自己从未问起过。
冯博士:在结束之前,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鲛人:请讲。
冯博士:除了这座荒芜的城邦之外,他们真的没有遗留下任何东西吗?
长时间的沉默。鲛人脸上的不安愈发明显。
鲛人:不,呃,我是说,这可真不是个聪明的问题。有时候,最庞大最持久的遗产是一个教训,一个被刻进世界记忆里鲜血淋漓的教训。而有些教训……(停顿)最好永远沉睡,不要被唤醒,更不要被发掘。我的先祖们,你的先祖们在洪水退去,看见那座死寂的巨城时,他们并没有感到恐惧,而是一种解脱般的快感。(苦笑)你该怎么评判他们呢?就像我们没法以一个简单的视角去评判那些,弑父弑兄却有所作为的帝王一样。我不能让它重现于世。绝不能。
停顿。
鲛人:对我而言,了解的真相越多可能并越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记录结束>
附录MC-940.5:Jean-Baptiste de Moreau de Lassay伯爵的古卷
以下内容摘录自佩纳图斯共和国十七世纪文学家、社会活动家、神秘学家与通灵者Moreau de Lassay伯爵所著书卷。外观系一本以动物皮革装订的对开本手稿,页码共计237页11,内页为手工鞣制的粗纤维纸,边缘有严重虫蛀与水渍痕迹。由于年代过于久远,期间爆发的瘟疫与战争影响,其中大部分内容已无法辨认。该书卷以铁胆墨水书写,语种为17世纪佩纳图斯语的变体,夹杂大量鲛人语、古大陆语借词及无法辨识的自创符号。扉页缺失,末页可见褪色的玫瑰漆印,图案被证实为其家族传统印章。书本于1920年3月由基金会外勤特工从共和国内一位匿名收藏家处购得,该收藏家声称物品来自某个破产的修道院图书馆管理员。该个体当前无法追溯。
古卷中包含了一系列从前洪水时代到近现代的神话传言、星象观测笔记、炼金术配方、疑似精神幻视记录和对各种传说生物的考证,以及伯爵本人的研究札记。他声称这些内容来自更遥远的圣子后时代所遗留的黑曜石板,自己只是誊写和研究者,并认定是确凿曾发生的历史史实。
接下来这部分内容来自比公元前的尽头还要远古的世代,要比挪亚的方舟与大洪水的灾难还要古老得多。感谢我伟大的厄尔波利斯八世,愿他的名字被尊称为圣,愿他的国度永远兴盛安宁,愿他的权柄世世永恒。他慷慨地从自己先祖的藏书阁中将大量的羊皮卷和牛皮卷,还有那些雕刻在龟壳上的文字赠与给我,帮助我更进一步的完成这部编年史,也解开了我心头多年难安的疑惑。许多人对这流传已久的寓言和故事的真实性嗤之以鼻,这大抵是受了自诩精明严谨的史学家和小说家的蛊惑,但是我告诉你,这些外表粗粝的石碑和浸满盐粒的羊皮纸才是历史的真相,比那些白纸黑字更具真实性。
在我开始记录前,让我再次感谢并向厄尔波利斯八世和他的仆从们致敬。愿圣洁与他们同在。
[字迹损毁]
[字迹损毁]
在天上第七位被冠以天主之名的王,赫利俄多罗斯Ἡλιόδωροςן七世在他统治的第九百个雪融之季,遭遇了自天穹上浓厚阴云的罅隙中爬出的巨物。连绵的山峦在那巨物面前不过蚁群,宽阔的湖面在它足下不过水洼。而那并非生者,亦非死者,更非生灵可述,乃是过去、现在与未来万千纪元亡灭所遗之骸,森然聚合而成的可怖山峦。其眼窝中焚燃着自深渊汲来的青冷业火,铁青而庞大面庞占据着半边穹窿,步伐使地壳崩裂,呼吸使千浪迭起。宫廷智者称其为摩斯特拉贡מוסטראגון,以贬去这可憎的面容。
王遂亲率千万身披钢甲的至圣卫队与七位执杖术士,出胡帕忒至高天门——百年来独一的城门大开之际——与那摩斯特拉贡会战于永寂冻原。权杖挥落之光可削断山脊,却难伤那死亡亘古积叠的腰肋;卫戍之矛能贯穿玄铁,却刺不透纪元间永恒的虚无。巨灵咆哮,山岭拦腰折断,天地混沌一片。其所挥击者非拳非掌,砸在裸露着根基的大地上,转瞬之间,天父所授之冠,于斯时现出第一道裂痕。
征战持续了整七昼夜,冻原被鲜血染作猩红之毯,术士折损过半,兵马尸山血海。赫利俄多罗斯独立于破碎大地之脊,仰见摩斯特拉贡缓缓抬举其由嵴柱与颅骨扭曲接合之巨臂,一指遥指山巅辉耀之城。青白业火自万千骸骨眼窝中奔涌而出,于其指尖汇作一道寂静的光柱,自浓云裂罅垂直灌下。那雄伟的大城旋即分崩离析,失去了内在律法撑持的宏伟构造,在自身重负下开始坍落。恍若整座城邦倏忽被抛回它本应臣服的凡俗尘世。高塔分离山体,殿宇剥离岩基,连同那些从中横穿而过的宽广的大河,也一并朝着下方冻原与群岭坠落。宛如一场缓滞而壮丽的星雨,燃烧的残块撕裂阴沉天幕,拖拽出万千道瞬逝光痕,将半壁世界映照得如同末昼临降。
于一切崩坠的核心,山巅至深之处,一团炽烈至无法以色彩名状的光焰飞速而落,如同蜻蜓点水燕掠湖面。那凝萃天地一切奇术本源的晶核,在血色与光芒之下显露出悲怆的形貌。一颗剧烈搏动的宛若赤金与苍蓝血髓交织的心臟,裹缠在破碎的晶体与熔融的金属之中,随建筑的残骸一同下坠。那与万物共鸣的源自太初的纽带猝然斩断,曾于血脉中奔涌的伟力正急剧消退,如退潮后裸露而死寂的滩涂。
[字迹损毁]
[字迹损毁]消弭。胡帕忒山巅唯余一片狰狞的创口,断壁残垣,庙宇坍圮,血流成河,那曾悬浮的大城邦化为环抱山体而绵延千里的废墟荒冢。圣火坠入最深的山谷裂隙[字迹损毁]。赫利俄多罗斯七世立于废墟与尘埃之中,王冠尽碎。他仰瞻空荡苍穹,彼处已无城邦,亦无巨灵,唯见纷纷扬扬的、灰烬与霜雪糅合的尘霾。
然而我必须承认,即便以我遍历诸国,阅尽奇馆秘藏之所见,对于卷中反复提及的“圣火”之说,仍感到一种近乎迷茫的惊异。在我的认知里,从未有任何可信的文献——无论是东方的星象图谱,还是南大陆巫祝的传承歌谣——曾如此确凿地描述过一种凝聚了天地一切奇术的结晶。厄尔波利斯陛下赠我的那些龟甲刻文上,许多段落都有灼烧或刻意刮削的痕迹,仿佛连记录者本身也对此有着恐惧的回避,陛下和他身边的学者也尚未有定论。这圣火究竟是什么?是实在之物,还是一块对不可一世的文明的丰碑?我无法断言。
另外,说到此处,让我说说更令我夜不能寐的是紧接其后的数行残缺预言。它们刻在几片最古老的黑曜石薄板上,字迹模糊而狂乱。它记载了三次大坏灭,其大意为:圣火的陨落会开启了一连串环环相扣的劫难。先是古老传说中万花齐放的灾难先兆完全吻合,随后便是“静默之潮淹没所有言语”,无疑指向那场吞噬万物的大洪水。紧接着是第二次大浩劫,那时候,一场天地变成神明角逐的浩大战场,新生的生命的近百分之九六彻底不留后裔地灭亡。最后一次发生于三百年后,群雄鼎立,会处理掉第二场坏灭中遗留下的问题。那时,来自地狱的妖魂将举着烈焰铸就的剑刃,高呼:“归还,归还,归还!”
附录MC-940.6:SCP-MC-937访谈
以下为对SCP-MC-937进行的访谈记录。由冯思远博士在接种模因疫苗后进行。
<记录开始>
SCP-MC-937。
冯博士:感谢你接受访谈。
SCP-MC-937:事实上我没有接受,你们把我关在这,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冯博士:我明白。但我依然感谢,SCP-MC-937。
SCP-MC-937:好吧,但是别叫这个名字。
冯博士:Tengurthy Clotsfoot先生,这下可以了吗?
SCP-MC-937:(咧嘴笑)我还记得你们这群人最开始见我的样子,一边哭着求我给他们一个吻,一边又怒骂着我让我下地狱去。没想到,我们会有一天坐在一起交谈。坐吧,你站着我不习惯。
冯博士:我想我要说声谢谢?
SCP-MC-937:请便。
冯思远落座,翻开手中的文件夹。SCP-MC-937的目光落在冯的手腕上。
SCP-MC-937:那块表。镀铬的,表盘有裂纹。这是谁给你的?
冯博士:哦,你说这个。我父亲,他在去世之前留给我的。十七年了,我一直戴在手上。
SCP-MC-937:(点头)你还会想他。
冯博士:每天都是。
SCP-MC-937:那就好。最怕的不是记得太深,是开始记不清。有句话怎么说,最后的死亡时遗忘。我也记不清了——他们长什么样,声音什么调子,睡前爱哼哪支歌。我想她们连骨灰都轮回过几百遭。
冯博士:她们是?
SCP-MC-937:妻女,我曾经的妻女,我很爱她们。
冯博士:我很抱歉。
SCP-MC-937:没必要道歉,况且——算了,你不是来找我叙旧的。你们最近在挖什么东西,我被关在这里二十年,习惯你们的动作。你们在挖什么?
冯博士:这也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或者说……我就是来找你叙旧的,Clotsfoot。你知道胡帕忒吗?
SCP-MC-937:(停顿)……你说什么?
冯博士:胡帕忒山。我们在极寒板块中央发现了它。一座城,山顶,年代早于我们所知的任何时间原点。里面有很多尸体,黑色的,三米多高,硅碳双相结构。我们称之为——
SCP-MC-937:什么——?
冯博士:——极人。
SCP-MC-937低下头,用手捂住面颊,肩胛骨高高耸起。没有声音。只是那样长久地埋着。
冯博士:Clotsfoot?
SCP-MC-937:……极人。你们叫他们极人。
冯博士:是。我们自己起的名字,依据他们的——
SCP-MC-937:(抬起头)你们自己起的,当然是,我一清二楚。三亿四千万年。因为三亿四千万年来,没有任何活着的物种能够说出他们的名字,就连最老的鲛人都忘了它,他们只记得富尔图姆·伊格尼斯——卑劣的窃火之徒。连精灵的创世长诗里都只有模模糊糊的指代,连我……连我自己都有七千万年忘记了它们,这生命的余赘!我以为这个名字和那座城一样,早就被时间和海水磨成粉末了。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它的人。我以为我死了之后,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记得它们的存在。
冯博士:现在不是了。
SCP-MC-937:是。现在不是了。现在你们知道了。你们这群活不过百年的短命杂种,我用我的直肠都能想到,你们闯进那片被诅咒的雪原,撬开那扇不应该被发现的城门,把那些沉睡了三亿余年的尸体拖出来,切片、编号、收容、研究,然后给它起了一个干干净净的拉丁名。你们认为你们很高明?(停顿)你们不知道那里埋着什么,你们不知道那七千盏灯熄灭的时候天是什么颜色。你们不知道我花了多少万年才学会不去想那晚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着火雨从天顶倾泻而下。
冯博士:我们不知道,所以来问了你。
SCP-MC-937:你们他妈是怎么知道的?
冯博士:知道什么?胡帕忒城?
SCP-MC-937:你们为什么会来找我。
冯博士:(耸肩)啊哈,鲛人把你卖了,她们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和我们说了。说实话,刚开始我还不相信你还有那么宏大的过去,我以为你顶天是个用点超能力延年益寿还会法术的老巫师。
SCP-MC-937:这群该死的臭婊子,发洪水的时候就该连她们一起冲到岩浆里!
冯博士:所以,告诉我们点这东西。
SCP-MC-937:(低声)好。好。那我告诉你。
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SCP-MC-937:我本是胡帕忒山麓下聚落的居民。那个时候,聚落不止一个。你们现在去那里,只会看到雪和冰,永恒的风蚀地貌,连苔藓都活不过一个夏天。但三亿四千万年前——用你们的地质学划分,那该是泥盆纪的尾巴,石炭纪还没露头——那里是温带森林。阔叶林遮天蔽日,桫椤高过你们现在的十层楼,蕨类的羽叶在地上铺成三尺厚的腐殖层。空气里全是孢子,变成甜腥的雾气,像发酵起来的蜜。
SCP-MC-937:那个时候还没有你们,或者说没有像你们这样的晚期智人。你们的直系祖先还在海里,是某条连脊椎都没长全的鱼。有鲛人的远亲,那时候他们还有腿,能在陆地上走,只是离不开水汽太重的环境。还有精灵祖先的祖先,尖耳朵,大眼睛,住在树洞里,还不会写字和织布。还有一些别的,足迹更深记忆更长的族类,如今都埋在岩层底下了。那时候的人类比你们更要纯粹,身强力壮,丰乳肥臀,还掌握魔法,两腿直立行走,很快便成了所有种族中的王。
SCP-MC-937:一些人类建立起了城邦,另一些像我这样的,被称为“萨尔帕顿”,意思是“逐水草而居者”。大地的流浪乞儿。我们不住城里,随季节迁徙,春天在山谷里采浆果,夏天溯河而上捕鲑鱼,秋天在橡树林里屯坚果,冬天钻进温泉密布的洞穴。挤在一起睡觉,聚在一起吃饭。我们没有文字,没有王,没有神。我们只是活着,迁徙,繁衍,然后死去。尸体扔进溪流,让鱼吃掉,吃我们尸体的鱼再被我们的后代捕上来吃掉。生命就是这样一圈一圈转。
冯博士:那座城呢?极人的城那时已经在了?
SCP-MC-937:已经在了。当我摆脱了萨尔帕顿的身份,开始学习文字和魔法——可能你们称之为现实扭曲或者奇术,最后安定在那座山的山脚下的一间小屋里,他们就已经在山巅铸好了城。像是一个圆盘平放在山的顶端,其他部分环山而下,遮住了一些阳光。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从哪来的,不同物种之间众说纷纭,仿佛他们是游走在不同文字之间的幽灵。但我知道,有妖精的长者将这些事情告诉于我,他们的创世诗中说极人们从超越的指缝漏下,现实就是如此。
冯博士:因菲古拉图斯是你说的超越吗?
SCP-MC-937:看来鲛人告诉你不少事情。是的,按照他们的语言,超越就是因菲古拉图斯。它是宇宙海星最小的子嗣,司掌着所有的现实与其中的生命,祂对于创造全新的物种乐此不疲。祂就是时间本身的概念化身,所以不依靠着时间或空间而存在,无形无相,超脱万物。但祂是一种母性的存在,和那些生育哺乳、张开双臂迎着自己孩子归巢的雌鸟一样,祂的母性更加古老而沉重。祂看见每一个宇宙从掌心坠落,如同看见自己的孩子走向注定的悬崖。祂知道终点在哪里。祂从一开始就知道。但祂还是俯下身,为每一个宇宙整理好襁褓,调校每一颗星辰的位置,把生命的种子埋进每一粒还温热的尘埃。然后祂退后。等待着,看着每一颗星球成长、繁盛、衰老、死去。一次又一次。从第一纪到最后一纪。祂从不干预,从不挽留,从不转过身去。祂只是看着,用那双永远盈满哀恸的眼睛。
冯博士:祂是什么样子的?
SCP-MC-937:没有人能够解答,甚至没有任何一块石板能刻画祂的模样。但要是我猜,祂的身材肯定是丰盈的,充满母性的,是所有母亲在夜里看着孩子睡熟后会露出的那种神情。嘴角是弯的,眼睑是垂的,你知道她在微笑,但那微笑底下压着一整座没有哭出声的海洋。超越就是这样爱着宇宙的。怀着全然的知晓,全然的无力,全然却无法自救的忧伤。祂是忧伤之神,从出生便注定如此。
冯博士:五角是什么?我们从其他的地方也听说过这个词。
SCP-MC-937:五角就是存在与不存在,秩序与混沌,新生与毁灭,活着与死亡,所有的一切能够构成的事物的基础。祂从最开始便永恒的存在,是不死不灭的,甚至是没有智能的,祂只是静静地旋转着那混乱的触角带动着亿万万的存在。打个比方,如果我们的整个宇宙是一座建在大地上的高塔,那么五角就是宇宙大爆炸时的奇点。在第一个宇宙还尚未诞生时,就在连混沌和无序都未能成形时,在五角蠕动的触须之间涌出五位神明,也是祂的子嗣——司毁灭与死亡三兄弟幽冥、黑暗与黑夜,司知识与权柄的大蛇全知,以及司生命与力量的超越。
冯博士:你说超越从一开始就知道。
SCP-MC-937:知道什么?
冯博士:极人的结局。
SCP-MC-937:对啊,祂知道,祂什么都知道,知道不等于可以改变。极人是祂最优秀的产物,几乎可以适应世界上所有的环境。但当母神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寸一寸长成怪物,你让她怎么办?亲手掐死襁褓里的婴孩吗?她做不到。她只能看着,一直看着,直到那孩子自己走上绝路,摔得粉身碎骨,然后再俯身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在三亿年漫长时光里,我放下了对祂的仇恨——我确实曾经恨过祂,恨之入骨——我现在认为,痛恨祂和痛恨潮汐没有区别。祂就是那样,从最开始就是那样。你没有办法恨潮汐,你只能学会在潮水来临时往高处走。有些人走慢了,被卷走。这不是潮汐的错,也不是被卷走的人的错。就是这样。
冯博士:他们没有血肉之躯。
SCP-MC-937:话是这么说,但是我认为……至少在最开始是应该有的,所有生物都是有的。但谁又能知道呢,那是太久太久以前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当它们第一次出现在平原上,出现在其他生物的视野里,就已经是三米多高通体漆黑的模样。它们不说话,不交流,只是站在山巅俯瞰,像一个迷路的人站在山顶,试图辨认来时的方向。
冯博士:那他们是怎么成长的呢?总会有从小到大的过程的。
SCP-MC-937:和其他动物是一样的,靠哺育,这是前人亲眼见过的。那时候它们还不多,十几个,二十几个,散落在不同的地方。它们不会狩猎,不会采集,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都没有。它们就像刚孵化的雏鸟,张着嘴,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然后动物来了,那些温和到连被人类猎杀也不懂得记仇的食草动物。麋鹿走过来,站在它们面前,低下头,用舌头舔舐它们的脸。那层刚硬化不久的晶壳太薄,舔着舔着就软了,露出底下还没愈合的皮肤。母狼会把自己猎来的肉嚼烂,一口一口喂进它们嘴里。有时找不到足够的食物,母狼就把自己的那份让出去,自己饿着肚子。熊在冬天会让它们挤进自己的洞穴,用庞大的身躯堵住洞口,挡住风雪。它们对这些生物同样一无所知。它们只是看到一个幼崽在挨饿,在受冻,在不属于它的世界里茫然四顾。于是它们伸出援手。
冯博士:你的意思是,这些动物哺育了他们?那他们曾经描绘的狩猎的壁画?
SCP-MC-937:壁画?
冯博士:嗯哼,(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就像这样。
SCP-MC-937:哦不,这并不是狩猎,这是反目的战争。它们学会了如何捕猎,学会了怎么宰杀,学会了怎么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有一天,它们中的某一个站在一只麋鹿面前,手里拿着削尖的石片。它看着那只麋鹿的眼睛,麋鹿也看着它。麋鹿没有跑。它在等。等这个曾经被自己舔舐过额头的黑色幼崽,像从前一样张开嘴,等它把嚼烂的浆果喂进自己嘴里。但它显然是多虑了,那个极人高举着石块猛然砸了下来。第一下没能刺中要害,麋鹿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它没有鸣叫,只是看着那个高大的黑色身影朝自己走进再走进。眼泪从它的眼角里滚落下来,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辞辛劳所养育的孩子会在某一天将石块刺入自己的头骨,鲜血汩汩喷涌而出。那些眼泪落在泥土里,渗透到湿润的泥土中。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冯博士: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
SCP-MC-937:我想是因为恐惧,当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被他人掌控,而自己是如此弱小无助,仰赖其他生物的施舍才能活过一个冬天。这种认知令他们颤栗。不是所有生物都能承受被施舍的重量。他们拥有世界上最全能的身躯,但他们太过懦弱,宁愿割断施恩者的喉咙,也不愿终生背负这份亏欠。他们就这样,从被哺育者变成了猎食者,从猎食者变成了统治者,从统治者变成了……我不知道该叫什么。僭主?窃火之徒?他们是极端的人,极致的人,走到绝路也不肯回头的人。
SCP-MC-937:我想他们当然没有理由那么做,疯子的行为没办法用正常的逻辑定义。他们是最完美的造物,也是最残破的造物。超越给了他们能适应一切环境的躯体,却没有给他们一颗能承受这一切的心。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当你知道自己是某个存在最杰出的作品,被投进这个粗糙野蛮的世界,周围全是些蠢笨迟缓的血肉之躯,你张开嘴发出的声音它们听不懂,你伸出手它们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站在那里等它们来辨认你,等来的却是一头母鹿走过来,舔你脸上的晶壳。你饥饿的时候,是一匹母狼把嚼烂的肉喂进你嘴里。你冷的时候,是一只老熊用身子替你挡住风雪。它们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可你不是它们的孩子。你比它们高级一万倍,你却连填饱自己肚子的能力都没有。
SCP-MC-937:后来他们发明了血祭,只要是能够流血的活物都能被用来献祭。最开始是他们种族内部畸形或发育不全的婴儿,后来开始掠捕那些稍微开化的种族。你们人类的一些远亲,鲛人的陆地分支,精灵的原始部落。他们把那些幼小的东西带上山,关进神庙当中,割开脖颈,砸碎头颅,剜出双眼,挑断筋络,挤出脂肪,掏空内脏。他们将那些早期两栖动物与多足节肢动物固定在墙壁上的凹槽中,让它们的血液、体液直到最后一丝气息,从那些精细的纹路里流淌出去,汇聚到房间中央的低洼处。然后,那些黑色的东西就站在四周,安静地站着,看着,等待。他们要的不是血液本身,而是血液里带着的东西——恐惧,痛苦,绝望,还有最原始的求生欲。那些情绪,那种生命力,是他们用来向超越献祭的原料。
SCP-MC-937:血祭就是它们的记忆。每一个被献祭的幼童,都是它们曾经被喂食的倒影。每一次看着祭坛上涌出的鲜血,他们向世人宣称,我们已经不再是那个等待喂养的东西了,现在是我们在索取。我们在掌控。我们在决定着谁流着血,谁活下去。
冯博士:他们还在向超越祈求?
SCP-MC-937:不。那时候他们已经不再祈求了。他们学会了交换。这是他们最了不起的发明,也是最致命的错误。他们发现可以通过仪式——通过血祭,通过献出其他生命的痛苦——从神明那里换来力量,换取更接近总部世界的路径。
冯博士:通过血祭向超越换取……
SCP-MC-937:换取权限,一点一点地积累权限。你先换到能在山巅筑城的权限,再换到能让整个大陆俯首的权限,再换到能把时间线稍微拨动一下的权限。每一步都需要血。越来越多的血。到最后,他们换到了那个最核心的权限——通往总部世界的门。他们以为门后面就是真实。他们以为只要迈过那道门槛,就能从“造物”变成“造物主本身”。
SCP-MC-937:(停顿)我想他们确实成功了,但是是有代价的。那天晚上我在山脚下。那时候我已经不住在聚落了,我在山麓东面的缓坡上有一间石屋,用从溪里捞的卵石垒的,顶上铺着晒干的桫椤叶。我的妻子在屋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女儿的名字我忘了,但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像她母亲。在花开之日前一天的夜里,那座城突然燃起了一种几乎要将现实都烧穿的光芒,像瀑布一样从山顶一直流淌到我的脚下。所有人都惊醒了,隔着厚厚的雾霭仰望着光芒的源头。然后山巅上方,比山巅还要高的穹窿裂开了一道缝隙,像用刀在手臂上割开的伤口。我当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知道那就是门。通往总部世界的门。
停顿。
SCP-MC-937:但是门那边有什么东西,也正在往外走。
SCP-MC-937:那张巨大的骷髅面庞浮现在云层之中,影影绰绰,仅仅是眼睛的眨动便能掀起一阵能把森林连根拔起的风暴。天空骤然巨变,变成了介于白天和黑夜两者之间的灰色,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如同一滩倒扣在世界上的死水。当它的脚落下来时,整片大地地动山摇,地面裂开纵横交错的缝隙,炽热的岩浆和埋藏在地底下的矿物汩汩涌出。它的膝盖抵着云层,腰和胸口仰断了脖子也看不见。所有人都呆呆地站在那里,大张着嘴,瞪着双眼,等待着一场可能的审判。它没有说话。它只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像捏一只虫子那样,把山巅那座城,连同那扇已经打开一半的门,一起捏住了。
SCP-MC-937:然后那七千盏灯在瞬间熄灭了,整座城邦在那两根手指间碎成齑粉,那些城邦的碎片和扭曲的极人们的尸体,化为燃烧的陨石纷纷坠落,拖曳着长长的发光的尾翼,在暗无天日的苍穹边际滑过,径直地砸在地上,穿透干燥而开裂的大地。那些你们以为是稀有矿物的东西,是三亿四千万年前最后一个夜晚,七千个太阳同时熄灭时飞溅出去的灰烬。
停顿。
SCP-MC-937:那个巨人捏碎城邦之后,又看了这个世界一眼。只是一眼。从那两只眼睛里同时垂下来的目光,扫过整片大陆,扫过每一片森林,每一座山峰,每一片海洋。然后它退回去了。那道裂缝慢慢合拢,像一只永远闭上的眼睛。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道门。然后,漫山遍野的花都绚烂地开放了,大洪水淹没了一切。
冯博士:你认为,那个巨人到底是什么呢?
SCP-MC-937:你知道的,无论在这个现实中的生物有多么强大,文明有多么强盛,从本质上也不过是一串代码错误造就的12。长诗或者是游戏从根本上是一样的,都是创作者创造出的一条独立的子集性的时间线,在不为人知的黑箱内部,创世神们无法预知或改变其中的程序。于是他们为此降下了九条亵渎的诅咒,让在这条时间线中生存的子民永远戴着镣铐跳舞,以阻止他们的逾越与对现实的改变。
冯博士:那你是怎么看待……极人们的呢?
沉默。
SCP-MC-937:你认为永生是赐福还是诅咒?
冯博士:什么?
SCP-MC-937:我活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有时候我怀疑永生到底是一份赐福,还是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我不知道。那时候在浩荡的青青冥河边,黑暗许诺让我见证每个世代的兴起与消亡,每场浩劫的毁灭与新生。有时候我坐在废墟上,看着大红的落日缓缓沉下山后,我会想,也许祂是在惩罚我。也许我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所以祂惩戒着我永远看着,永远记着,永远走不掉。有时候我想,也许祂只是随手扔给我一个东西,根本没想过我会怎么接。也许我只是祂打盹的时候掉出来的一粒灰尘。比诅咒更可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诅咒。
SCP-MC-937:在数亿年的时光当中,我看着千百个王国一个接一个,从泥土里长起来,盖起高塔,铸起城墙,自以为是地对着太阳耀武扬威,然后塌下去,变成土丘与传说,说书人口中反复提及的旧话。我曾经亲眼见过三十七个王朝从崛起到覆灭,见过十一个自封为神的皇帝被砍下头颅,见过无数比你们现在所谓的大都会还要繁华的城市变成废墟,野草从议事厅的地砖缝里钻出来,蛇在祭坛上做窝。每一次我都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停顿。
SCP-MC-937: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和大家一起居住在山洞里,与野兽同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后来稍微长大了一些,我住在一间用溪石垒的屋子里。屋子不大,够我和她挤在一起,那时我从小便倾慕的女孩,在我青春期——按照你们的说法——的时候和她上床睡在了一起。她喜欢侧着睡,脸抵着我的胸口,呼吸很轻。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角的干草窸窸窣窣。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全部了。一顿饱饭,一席棉被,一场能浇透庄稼的甘霖。我那时候觉得这便是一辈子的幸福,我们会在一起生老病死。这就是生活的全部,质朴而简单的愿望。
SCP-MC-937:当我后来拖家带口的来到了胡帕忒山麓下的城镇后,看着台下一边如痴如醉的眼神,听着台下另一边苦大仇深的恶语,我感到一种穿透了时空的惶恐。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索要更多的呢?如果一座沙丘每次取走一粒,直到最后还是一座沙丘,那人的贪婪会不会是从开始边永远存在的呢?你开始想要更多的食物,更多的柴火,更厚的墙壁。然后你发现这些也不够。你开始想要别的东西,想要解释,想要意义,想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为什么受苦的是你而不是别人。我每天夜晚看着台前被扔上的钱钞,只有那才能让我的家庭吃饱穿暖,而一片澄澈的天空或几场鲜艳的花开不能。
SCP-MC-937:我有时候会想起那段时光,只是偶尔……像一个人偶尔会想起小时候掉的那颗牙,舔舔那个空缺的位置。那样多简单。我寻觅着一个答案。然后去找,但是什么都找不到。然后就老了。我以为我会一直那样活,活到老,活到死,活到被埋进土里,让野草从肋骨间长出来吧。谁能想到呢。(停顿)我常常在梦里看见小时候那转角的楼梯,看见小时候的我蹲在那里,转瞬之间便消失不见,或许我希望他永远不曾出现过。
沉默。
SCP-MC-937:那你怎么能怪罪极人们的贪婪呢?我没办法怪罪他们。我试过恨他们,恨他们把我这一生毁成这副模样。但你知道吗,恨一个人需要力气,需要你还相信有些事情不该发生。我已经没有那个力气了。他们只是想要更多,和我一样,和每一个活过的东西一样。他们只是比我更有本事,更接近那个“更多”的概念。然后他们被捏碎了,这是我和他们的区别。我太懦弱了,懦弱到连毁灭的勇气都没有。我这样的人连地狱都不屑于接纳,因为犯罪者还尚有不俗的勇气。
SCP-MC-937:黑暗把永生给了我。我不知道祂在想什么。也许祂只是想看看,一个赢了祂的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祂也在等一个答案。
沉默。
SCP-MC-937:在花开之日的次日,天空发出了悲恸地呜咽,洪水从天上从地下喷涌而出。我拼了命往高处跑。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哭喊,在叫不同人的名字。我不敢回头,生存的欲望占据了我全部的内心,对死亡的恐惧如同山倒压在我的心上。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山脚、森林和平原吞噬掉。我最终跑进了挪亚的方舟里,那洪水中唯一的先知,我听见外面水拍打船板的声音,混杂着马的嘶鸣、熊的嗥叫、鸟的啼呼。然后便是安静,很长很长的安静。
SCP-MC-937:你……你知道我那时候是怎么想的吗?我是个很天真的人,很愚笨的人。在船上那几十天,我以为自己活下来是肩负着使命的。你看,我被选中了。我被黑暗选中,又被水救起。这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是要见证什么的,我是要记住什么的,我是要在某一天把这一切说给某个该听的人听的。我一直这样告诉自己。那是我撑下来的唯一理由。
SCP-MC-937:而现在我坐在这里,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然后……然后我想你会把它写下来,锁进某个地方,然后继续活着,继续老去直到被人抬进棺椁。我会继续坐在这里,等着你死,等你的儿子死,等你儿子的儿子死,等所有听过我说话的人死。我会一直坐在这里。外面会发生什么,我改变不了。过去发生过什么,我改变不了。我的存在,从头到尾,就是一张嘴,把一件事反复咏颂。直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我太多次说起,说起得太多遍,自己都相信了这些存在于幻想中的史诗。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长久的沉默。
SCP-MC-937: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吗?在发洪水的那天,我的妻女还在山下,但我没有回去找她们。我听见她们在喊,我听见她们在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即便是死在半山腰我也不能回头。我跑进那艘船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她们不会有事的,她们会跟上来的。她们是那么好的水手,那么会游泳,那么会躲雨,她们是这片大陆上最聪明的生存专家。她们会跟上来的。她们一定会的。
他的手微微颤抖。
SCP-MC-937:但是她们……她们最终没能跟上来。我后来再也没找到她们的尸体。我连找都没去找过,我不敢,我怕找到。我怕找到之后,就要承认是我把她们丢下的。就要承认那天我听见她们喊我的时候,我犹豫了一刹那,就那么一刹那,我选了自己。我失去了太多东西。家。妻女。山脚下的那间石屋。傍晚烧柴的味道。醒来时她在旁边翻身的声音。我失去得太多太多,多到我已经算不清了。这么多年下来,我记不清她们的脸,记不清她们的声音,记不清她们睡前爱哼哪支歌。人们继续爱着我,继续恨着我。但我什么都记不清了。
啜泣。
SCP-MC-937:我失去了那么多东西,唯独没能失去痛苦。
<记录结束>
附录MC-940.7:千秋项目
根据Outpost-940研究团队对SCP-MC-940相关信息的持续整合,以及对来自不同实体的访谈内容,站点指挥部认为该项目所涉及的历史跨度以及潜在的现实威胁已远超常规异常的范畴,需组建具备更高权限和跨领域协调能力的专项项目。1920年10月12日,监督者指挥部批复同意,正式成立“千秋项目研究组”。项目组总部设于Outpost-940扩建后的极寒板块前线收容基地,原前哨站人员整体转入项目组编制,项目由Area-MC-36进行直接管辖。冯思远博士被推举并担任项目总负责人。项目研究组将对前洪水叙事进行系统性考古发掘与跨学科研究,并评估其与已知史前大灭绝的关联性。项目组直接向站点指挥部汇报,信息访问权限将提升至最高级别。
在此之后,对圣火这一概念物体的确认与定位工作已被提升至全球Alpha最高优先级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