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MC-481-1,最近距离摄影。注意项目周边散发的异常光亮。
项目编号:SCP-MC-481
项目等级:Safe
特殊收容措施:封锁项目所在远古城市(Ancient City)地形区域,对外宣称原因为考古探索与遗迹保护。古城内所有原生幽匿尖啸体大部分均已被拆除,仅保留四处用灰色羊毛包裹以作可能的实验之用。SCP-MC-481-2被置放于古城中心雕像下的隐秘房间入口内侧的一处密码箱中,可供三级权限及以上人员阅读。SCP-MC-481-1被收容于原位置,不进行更多的收容措施附加。

描述:SCP-MC-481为一组异常,包括SCP-MC-481-1和SCP-MC-481-2,被发现于坐标-████, -52, ███处「远古城市」地形、中心雕像状结构下方的隐秘房间内。最初发现时,隐秘房间属2型结构,需要利用振动频率8的振动1打开入口处的活塞门方可进入内部。
SCP-MC-481-1呈现为一具女性尸体的形体,保持阖目安详的状态平躺于隐秘房间内部的「观察室」结构中,其周遭没有人为破坏或破坏后再次修复的痕迹。项目的异常性质在于其无法被任何实体接近:任何试图从空间上渐次靠近项目物理存在位置的实体将会引起剧烈的空间波动,体现为进入异常影响范围内后、微小的前进行为2亦会引起实体与项目、及「观察室」结构之间距离倍数级的增长。此种异常效应的空间阈值大概位于隐秘房间走廊内,距「观察室」结构4-6格左右,然而无论是否进入效应范围均可以肉眼观察到SCP-MC-481-1存在于「观察室」内的空间。
当有实体触发古城内西南面地下冰窖门口的音符盒时,SCP-MC-481-1将会进入某种活跃状态。此过程中,可肉眼观察到SCP-MC-481-1保持与惰性状态相同的外貌缓慢站起、呈现出半透明形体,并逐步穿过隐秘房间的墙体、前往地下冰窖的所在处。项目的步行不会产生声音,亦不会引起监守者的生成。试图触碰活跃状态下的SCP-MC-481-1只会无阻碍地穿过其形体,尽管项目在任何情况下都肉眼可见。SCP-MC-481-1进入活跃状态后的行动轨迹维持稳定:以直线步行前往地下冰窖房间,并无视穿过途中的任何实体;随后在地下冰窖内的音符盒旁或徘徊或等待,直至36000游戏刻左右后返回隐秘房间内的「观察室」中,重新回归惰性状态。期间无论触发地下冰窖门口的音符盒响起的实体是否置于原位均不会对项目的行动模式产生影响;若项目停留地下冰窖期间音符盒再次响起,项目的逗留时间会相应延长。试图开采音符盒或其前的压力板的行为将会使对象原地消失并随即重新生成被破坏的恒久物体。

SCP-MC-481-2是一本成书,被发现于远古城市中心雕像前的战利品箱中。项目无标题及署名,然而据其内容推测由SCP-MC-481-1所写。SCP-MC-481-2被带离其所在的远古城市地形后,其所记载内容会尽数消失,仅可在进入远古城市范围后才会重新显现。其上书写的内容如下附录所示。
附录481-1:SCP-MC-481-2内容
以下呈列了SCP-MC-481-2从前至后次序记载的每页内容,可供阅读或参照。阅读项目实体文本应以三级人员或以上权限提交申请,并前往项目所在地获取原件文本。
我不应该记日记的。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自出生开始便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我最近注意到我身体的一些变化,但它们不是一蹴而就地产生的,而是经年累月的积淀,最终通过一套复杂的程序呈现出一种被视作“记日记”的行为,就像堵住身体的结石慢慢扩张膨大。
我偶尔听见门铃响,打开门一看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我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读者你自己。无论是谁在阅读这段文字,都请以读者的身份自居。你不是作者,也不是曾经的读者,而是真实存在于现在的读者,是崭新的、第一次翻开这一页篇章的读者。这是经验之谈,否则便不能凝神谛听,只落得抓耳挠腮之苦。似乎到目前看来,我都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经历着大同小异的生活,考虑投资哪支股票,或者纠结要不要给领导送点小礼。但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股气息。感觉到一种灵魂。那种意想实在是微弱,就像眯着眼往瓮状大矿洞看底部的红石矿石一样,朦朦胧胧地视不真切,等到了近旁却发现它始终在那里。
在羊水里、在操场上、在寝室里,在办公桌前。我意识到我始终闻得到它的味道,仿佛被古加里南神话中的小矮人附身一般,或者三尸虫在我身上搅腾也未可知。它自始至终如影随形,埋藏在我影子的心脏深处慢慢积蓄力量,只待有一天借助我的身体破土而出、重见天日。仿佛被珊瑚寄生的僵尸鹦鹉螺——世界上芸芸众生的行尸走肉中的一个。
我盯着裱在茶几上的指南针已经三天了,好歹今天想起来要写日记。由于坐着不动,饱食度消耗地很慢,于是我每天就只就着旁边工作台上做出来的蘑菇煲度日。丈夫很担心我,请人来帮我看,但我跟谁都没有说话。并非我不想,我很爱我的丈夫和儿子,也知道不可不去工作,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那指南针眼巴巴地望着我,要给我传递什么讯息,这种关乎我一生的处境,便不能被打扰哪怕瞬息的电流。
指南针永远都指向一个地方,当然了,我的床头,这是它无法抵抗的存在本能。人们永远向一个方向施施而趟,指南针也不例外。像瀑布一样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被扳到始终同一个位置。但指南针是有灵性的,哪怕只是捕捉不到的残影,也是神灵为此降下的预兆。三尸虫离开我的身体,向天庭极尽谗言,玉皇便口吐神谕,与我赐一条明路。我便受了那奉诏,向西南款款而行。
我提出要去旅行。谁都没有反对,也许这样对谁都好。我拿走一生积蓄的一半,把另一半留给亲人,也算作一点赔礼。有谁在矿洞的底部移动。看不真切,但红石矿石在发光。我必须前往那红石矿石的所在,亲自挖掘它——除了我便不能再有其他人。距离有多远?谁也不知道。也许就和离家门口的连廊一样近。也许要比“探索的时光”成就来得更迟。与那些漫无目的的孤魂野鬼不同的是,我清楚目的地的的确确的真实存在,也明白前去的不可避免性。
独树一帜。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但是不可避免之事。
始终对着指南针行走,只是在某种外力下引得冲了鼻子迷了眼,才恍然想起看向脚下。当我猛然意识到这一点时,已是细雪与圆石交叉铺就的蹊径,前后绵延不绝,终点交于世界尽头,来时路隐入迷雾中。除了走下去别无他法。但是错综埋藏着细雪陷阱的小径!细雪这类的,虽不伤人性命,却会慢慢夺走身体的温度。那隐埋在灰色地毯下的陷阱,势必要好好事先探查一番,必要时按交叉行走或三段斜跳的方式,才不至于到头来成为一具冻尸。影子在叩响我的门铃。“按自己的节奏来!”它说。
我听见一阵号角声。钟声响起,村民瑟瑟发抖冷汗涔涔,玩家们全副武装严阵以待,袭击队气宇轩昂来势汹汹。掠夺者向死亡发起冲锋。劫掠兽循破灭漫漫而游。钟声响起。“有村民没进屋!”玩家中骚乱地喊道。我也被拉入,分得一套装备,上阵杀敌。施加发光效果的摇铃,咚、咚、咚,仿佛肿胀的结石在胃囊里左右碰壁。袭击开始,袭击结束。村民们燃放烟花庆祝,玩家们则聚在角落里讨论买卖和分成。程序。范式。规则。逃不出的存在本能。我把战利品和装备放进汇总箱,站在一旁观看,他们便不时瞥我。捕风捉影。
号角声还在回荡。或许是钟声也说不定,反正都代表着纷争和战利品,而且足够响亮。就像从天上倾下的一股瀑布,沿着草坪和草径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我最终只拿到五颗绿宝石和一把快磨损的多重射击附魔弩。我不介意,既已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便也顾不得这许多。贪心不足蛇吞象——除了不能在这里死去之外,其它事情都可以日后再谈。
欢迎回来,下一条鲁棒性。果然有bug。穿过白桦林,越过河中沙洲,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花呀草呀小丘啊动物啊零零散散地分散着,而在中间的位置,在漫无边际的规整平原的中心,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地矗立着一根格格不入的橡木栅栏!在正午的阳光下,木质栅栏的下方投射出一片蠹虫般短小的阴影,深浅交替的棕黄色泽在照耀中显出木料材质的生机勃勃,精细加工的光滑表面熠熠生辉。指南针有了一瞬间的晃动。像这样一根单独立在平原上的栅栏怎么无人看守呢?是谁把它立在这里的呢?这草原上既没有农家也没有畜圈更没有作物,况且栅栏需要抱团取暖才能发挥作用,那么这根栅栏是作为什么而存在在这里的呢?莫非它想一个人包围整个草原吗?那是不是理应给它的头顶上加个地毯华盖呢。莫非是几百年前的古人为各方所汇的商贩设置的华表吗?衢、四岔路口;康、五岔路口;庄、六岔路口;见此木柱,便知要往何处行。到了夜晚,不知会不会作为僵尸的老巢在那顶端像瀑布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呢?
我便走上前去端详,细细观赏那造物。体态的确唯美,虽说插入泥土与大地连接的部分有些许瑕疵,但那蠹虫般的阴影恰好遮掩了丑态,使之远观来完美无缺。莫非这便是艺术品乎?随便画一幅惟妙惟肖的写生,挂在埃卡涅纳博物馆展览,便引得多地美术生竞相来瞻仰临摹;俗言“物以稀为贵”,那这栅栏不应也得被一圈栅栏所围起来作展出,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在入口处立个用栅栏门制作的收取门票的大门,上书“栅栏主题公园”,最后在围起来的栅栏前用橡木告示牌贴上介绍,写着“主世界那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有此等令人啧啧称奇之物!”于是大家也都啧啧称奇。
那么,下一行代码。于是我也啧啧称奇。这世界竟有如此格格不入又亭亭玉立之物!便顿时油然而生一种冲动,恨不得立即离两格远叠两格高方块,跳到那栅栏的顶上,像手握一根神棒便能立起来觐见玉皇一样,站在上面便能登高望远。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抑或拿着那多重射击的弩对准它来上一箭也未尝不可。但总归还是不能做的。不能坏了来之不易的艺术!栅栏说:不属于我的我不要。
不属于我的我不要。
一股味道泛上心头。并不是嘴巴尝到的,也不是鼻子嗅到的,而是眼睛所看到的:当我看到平原上的栅栏这幅风景画的那一瞬间,我和它之间这条笔直连廊上的空气的组成成分似乎就已发生了某种变化。那股气息顿时扑面而来。我被指南针瞬间的晃动指引向前。那种味道为我而存在,这条连廊为我而设,蠹虫般的影子和我自己的影子同频共振,力量又增强了一点。我对主世界有了崭新的认识:我似乎离它又更近了一点。像跟随末影之眼一样朝着既定的、正确的终点行进着。
要跑要跳,要像抽刀一样迅捷而果断!我想。小心细雪陷阱!
末影之眼指示、破裂、埋入土中、昭示着终结。我现在来到了末地。说是门票和通行证,不过是在末地传送门的有限资源下,官商勾结或甚者与黑帮勾结。钟声响起,发光效果只检测半径四十八格内的敌人。程序、惯例、诫律、殚精竭虑地罗掘一空——欢迎回来。下一类模块。那种气息愈发浓烈,但好像变了味,好似生了锈的铜块。
末地是形近的终点——也许对大部分人都是,但与我却有些许龃龉之处。我追寻长庚星坠落的方向,灰色地毯的轨迹消失于彩虹的尽头,挖出的却是不属于我的宝藏。就好像见到了一个与想象中不同的人。“这不是我的宝藏,”影子皱起眉头。“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要。”栅栏说。我风尘仆仆地踩着圆石前进到这里,小心翼翼地避开细雪陷阱,竭尽全力不再重蹈覆辙。与那些随波逐流的魑魅魍魉不同的是,我清楚地知道这不是我的目的地。红石矿石在别处发光。落地水很完美;落点有误。我想。背着珊瑚洄游的僵尸鹦鹉螺没有跃上龙门。我势必忽略了什么东西,是歧路或暗门、逆向思维,还是幻化的佛像或海市蜃楼的倒影?一切最终都会圆满,如果未圆满,那还未到最终。要像洄游的鹦鹉螺一样重新来过!
门铃声响起,这次是在墙边。
既来之则安之。再看这末地。不失为一幅好的艺术品!紫色的天空,悬浮于空中的孤岛、与世隔绝的世界,熙熙攘攘而一叶孤舟的人们。怪不得世人皆称之为末地,的确有几分像样的姿色!可惜我不是皮格马利翁,再怎么把它想象成终点,它也终究不会变成我目的地的样子。末地的神气是荒凉,而又稳定和谐、其乐融融的。但是我和不毛之地在本质上还是有区别的,也不能将生命寄托于这一叶孤舟上。我的心灵想必是同什么地方联系着的。从灰黄色石块上拔地而起只有高大的黑曜石柱和基岩龙池(现在应该叫它“返回传送门”了),仿佛这个维度本身就是为了这些结构而存在的。不,理应说这些结构的存在构成了末地的一部分,与它的过去和未来一同,甚至连我的到来也是,作为它存在下去的基础的必要不充分条件而优雅地出现于世间。瀑布流淌入虚空、末影人吱哇乱叫、主岛岿然不动。
但是荒凉,没有草没有树没有生息!末影龙被杀死了——这也是它所存在基础上不可抵抗的本能。折跃门出现,人们按旅游手册排队,像游泳的海龟缩头缩脑地前往外岛参观。我可不能将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如孤岛般漂浮在虚空海洋上,不知道未来在何处的地方。我还不是那种缩头缩脑的人!那样的话,必定落得被同化、也变成一棵紫颂树的下场。吐薄荷龙息也好,末影粒子瞬移也罢,全都是维持这一大块组织运转的必要的一部分。想必哪怕外周的岛屿尽数沉沦也无足轻重吧!因为它的概念已经存在在这里了,并且将永远存在下去,不为任何人改变,不被任何人所能顶替。占据了萝卜坑,垄断了理念圈的生态位——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份,物以稀为贵!独一无二的概念在实际上也是独一无二的,难道不是吗?宏伟大气的紫珀块城都是寄人篱下的造物罢了,创世神会在乎世界上千千万万的生灵吗?失去了鲁棒性。
我是实在无法在这里生存下来。这里空气实在稀薄,叫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感到我的肉体才是这世界中格格不入的存在。独树一帜!独树一帜是这么用的吗,是否亵渎了词意。但我也不能把肉体托付于那虚空,或是末影人,它们无处消化,只得落得积食嗳气,就像有结石在胃袋里左右碰壁一样。在那之前,在寻找到我命中注定要前往的地方之前,我还不能随随便便地将灵魂交给别处,这对双方来说都不好。无足轻重的事情都可以日后再谈。
我登上折跃门前的长阶。我向那门的方向艰难迈出一步。门铃声更加清晰,好歹还是在前进。能听得细小的咕噜声,像热带鱼在水中吐出泡泡。既来之则安之。我像龟缩的海龟一样钻进折跃门,终点是一座末地城。大体末地城都是形状大同小异、结构大同小异、改造的方式大同小异。末地城主题乐园,明码标价。一只潜影贝摆放在门口的玻璃展柜里向过路的人吐出泡泡,一开一合地上下蠕动。门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玻璃展柜里水中吐出来的泡泡,童叟无欺。末地船浮在半空,标语上写着“远古时期遗留的诺亚方舟,可在末地外岛尽数沉沦时启程远航。”于是大家便都啧啧称奇。我便如嘎枝般游荡在外面的紫颂树林里。
物以稀为贵,嗬,这便是艺术品。只听闻紫颂树高矮不一,多为六七人高,却未曾想能生得如此虬枝盘曲。如此错综复杂的枝桠,最终汇总到树干部只靠薄薄的一节抵住地面,只消天上降下的瀑布一冲便可全军覆没。美丽又脆弱。亭亭玉立,而又格格不入——针对哪个标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真是令人怜爱又嫉妒!势必要用那多重射击的附魔弩来上一箭才算过瘾。我拈弦搭箭,对着那顶上盛开的花。中间那支没中,落到地面;剩下两支分别打落一朵紫颂花。我若有所思地捡回落下的箭:这便是多重射击!是为一支箭创造了两个分身吗?何苦开发出一种魔咒使一支箭具有一种真身和两种假态呢?就像两面镜子里的自己同时走出一样,箭还能分辨得出何者是真实,何者是投影吗?我还能分辨的出何处是自我,何处是示人之像吗?将一支箭的主体性剥离,收回的箭还是原来的那根箭吗?我不信邪地再次举起弩,中间那根不偏不倚打中花朵。左右两支箭落到地面,没有办法收回。左箭有效吗?有效。打中紫颂花掉落。右箭有效吗?有效。打中紫颂花掉落。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分身除了不存在之外,和我的一切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一棵树上的花都打完了,剩下的便是光秃秃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枝干。我一拳砸向根部,整棵树便像失去支撑的脚手架般应声而碎,像村民脚底下放出的烟花一样落下满天纷飞的紫颂果雨。我拾起一颗放在嘴中咀嚼,下一秒我便出现在几米开外,想必这便是末地人度日用的蘑菇煲。我毕竟还没有成为结蘑菇煲的哞菇树的打算,但用箭将所有树上的紫颂花全射下来也未尝不可乎?巨人的肩膀上太拥挤、末地全然不在乎。这时突然有个看上去像末地城管理员的人朝我飞奔而来。他穿得像末地城管理员、跑得像末地城管理员、叫得像末地城管理员,那么便也只能说他是末地城管理员。他走至近前,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大意是这是景点景观植物,请不要擅自破坏公共财产之类的。人赃俱获,便再难推脱,只好供认不讳。我向他解释这是被古加里南神话的小矮人附体,最后只得老老实实地把拾得的紫颂果和紫颂花赃款一并五个绿宝石的罚金交给他。他数着数目。蛇吞象。不时瞥我一眼。捕风捉影。
“还有吗?”
“我吃了一个紫颂果。”
他上下打量着我,“行吧。”
钟声响起。我被遣返回末地主岛。
回到主岛,望着那高大的黑曜石柱,又觉得末地尽然凝聚于此,末地的生锈铜味气息精华于此。何物不自这高大的黑曜石柱下穿过呢?末影水晶赋予它形体和意义,而黑曜石柱反哺成为末地标志性的构造。我若有所思地端详起那弩,那附着在工具上的魔力,想必是经过经年累月的沉淀,最终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程序呈现出身体迅速劳损以换取箭的一支实体和两根虚妄的结果。弦已磨损,木质结构已老旧,魔咒的光辉却仍泛起耀眼的紫色辉光。随处射击几次,不料一支左箭恰巧径直向一位原住民飞去,那末影人便勃然大怒,提着愤怒的咆哮声朝我冲来,我便不得不花点时间处理这桩突发事件。何苦揪着不存在的东西死缠烂打呢?我仔细辨别落至地面的箭,愈发分辨不出哪支是本体,哪支是分身,栅栏融进栅栏主题乐园里,便也大海捞针般再难找出哪根是原先的栅栏了。多重射击附魔弩也几乎到了极限,那几近崩裂成两半的躯体的残骸不适合撒在末地的土地上;况且,这里的原住民有容不得冒犯的习俗,且又争强好胜,一旦斗起来便要你死我活、不死不休。它们就是这样一群纯粹的人!
多重射击附魔弩的残骸与这里格格不入,我与这里格格不入。彩虹的尽头不是我心之所趋。这地方从虚空中浮出,为终结而生,为尊重独一无二这个概念而存在。藏满细雪陷阱的圆石小径,终点交于世界尽头。然而它不是属于我之物——我不为终结而生,不因尊重独一无二这个概念而存在。我不见得有那种禀性和觉悟,要前往世界的尽头看个究竟。我跳入返回传送门。
传说中的终末之诗在我眼前浮现。我听得见心脏的怦然跳动声。影子靠在墙边。门铃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我一个人包围着整个空间。“在他深陷游戏的梦境时,他选择以这种方式想象出形形色色的事物。”门外黑暗的空间突然亮堂,枢纽开始运作,与我将某处缓缓而紧密地相连,就像拼接一处精密的红石电路。紫颂树整株地破碎,露出裸露的嘎枝之心,韬光养晦地兀自闪烁。心脏有力地搏击,扑通、扑通。“文字不断变化,我们始终如一。”咕噜咕噜声,吱嘎吱嘎声。有人从淌下虚空的瀑布中吐出泡泡。有人在叩响我的门铃。主世界编织出一张网,网眼很大,装不下很多人。末地编织出一张网,网眼够小,兜住了很多人。但我很特殊,我的身体流线而柔软,滑入一个更深的深渊。独树一帜,美术生便要来瞻仰临摹。“宇宙说你就是宇宙本身,品尝自己、对自己说话、阅读自己的代码。”每往下掉一寸,我离那深渊的底部便更近。钟乳石上的水珠滴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声。末影之眼碎裂,红石矿石在下面发着光。
我惊醒,发现自己处在打袭击的村庄中。我才忆起自那之后再未睡过觉。溯源成功,洄游开始。这是末地的赆礼吗?想来这也是天意。玉皇亲下那诏书,三尸虫便不得不从。命中注定,必定表现为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指南针重复一瞬间的晃动。分辨得清楚,决无分身假态的干扰,指着那条铺满灰色地毯的蹊径,终点是世界和彩虹的尽头。活塞虫开始运作。纯粹的天光大盛。
作西南行。路上光景与先前别无二致,但我并不焦急,只是悠然漫步。人如果有必要走到那一步,那他总会走到;人如果不需要走到那一步,那怎么走都走不到。要时刻保持冷静清醒的头脑、慌张是不可取的:容易掉进万丈深渊,一去不返。租鞘翅,山水影影绰绰;坐矿车,风景浮光掠影。要想走得漂亮、走得优雅,就必须仔细分辨哪些位置是铺上灰色地毯的细雪。步行显然是最合适的选择。落地水的落点要精准,就像被重力拉扯着从高空坠下的人形瀑布。按照既有的节奏来,要遵循该有的步调走!食材的原材料到处都是,自己动手也能丰衣足食。
我是受了指引而行的。门铃声响起的那个空间里,势必有什么现代技术无法理解的心灵感应之类的尖端科技,将我与目的地微妙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我与目的地的命运被巧妙地捆绑在一束。仿佛缠于指上的丝线,看不见、触不到,却能感受到切切实实的存在。我在奔向它,它也在奔向我,互相呼喊,互相召唤。门铃声不断地回响,枢纽开始运作,用静无声息的红石电路,创造我与世界千丝万缕的链接。玉皇大帝日理万机的敕令,在工作台上分解出天堂科技。天堂科技便也是这样乎?
做了一个梦。很怪,我甚至不知道是真正的梦境,亦或是我自身想象出了做梦这一过程。梦中的场景过于连续,说是亲身经历也不为过。最开始的时候我在这片繁花森林称不上前进地悠然踱步——更不如说是徘徊——就这样背着手,用看不出的幅度一步一步挪动。在没有标志物的某一时间节点,我的周身突然开始起雾——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入了梦境的,一切突如其来,就像袭击,不明所以地出现,不明所以地消失。这雾莫非是什么流民草寇最新的麻痹手段?现实和梦境的连接处开始融合、边际变得模糊。我仍然在繁花森林中走着,直到雾变得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差,直到最后完全过渡成雾中的世界。我这才意识到这是一片一望无际,水天相接的空间、草方块和色彩鲜艳的繁花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延在我脚下的一薄层水。
在那个梦中,我环顾四周,放眼望去一片空寂,任意一个点都可以成为世界的中心。连影子都融化进这里,无处找寻。光从可被辨识到的任何一处方向涌来,硬生生塞进我的双眼。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唯独脚下泛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开去,倘若空间是球形,恐怕说不定还能从另一边摇漾回来。指南针指向反方向,连廊一般的空气弥漫开细细捕捉的味道。粗闻完美契合,细闻却分辨得出不同之处。我缓步徐行,为自己如何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里的意义而感到困惑,醒来时又因为能保有如此连续的清晰记忆而感到不可思议。隐隐约约地走了很久,但又因为没有了昼夜轮转和时间概念,而只是成为无处不在的聚光灯下的一粒尘埃,时间的概念在梦中也几近完全消失殆尽。直至最后,仿佛从地面上无征兆地涌出的、一处水潭。
那水潭萦绕着涡旋,在明亮的光照下显现出半透明的澄澈之色,却深不见底,从不可测的深处隐隐变灰、变暗,直到再不可捉摸。仿佛在邀请我一般,我油然而生一种抗拒之情。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恐怕和海里的气泡柱没多少区别。沉重的肉体被向下吸入、轻盈的影子浮升上天空,随后是不留痕迹的完全泯灭。完全泯灭!我有什么资格和理由与我的影子分开呢,如若真是这样,岂不是变成了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我太靠近那汪水潭了,影子似乎快要被扯进去了。与影子分开的我还能是真实存在的我吗?遭受过多重射击附魔洗礼的箭还能是原来的箭吗?破镜难重圆。被一分两半的自己!水固然柔美,成为水也不失一种好退路。但是现在还不行。它想把我带去哪里?至少现在,我还不能把我所有的一切都交给水、和鱼儿比拼谁在水里憋气的时间更长一点。即使是僵尸鹦鹉螺也有跃上龙门的愿望,而非甘于沉入河底的泥沙。不是为了放弃而洄游的。我踉踉跄跄地后退半步。那一瞬间,水潭的漩涡好像停止了那么万分之一秒。
胆战心惊。我多久没有体验过胆战心惊的感觉了!我开始逃跑。尽管这么说,不过是离那水潭越远越好。梦中奔跑的喘气声我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水天一色的整个世界,朝那个方向跑都是一样的景象,我甚至开始怀疑空间是不是的确是圆的,朝哪里跑都会回到那汪水潭。正这么想着,我一个趔趄,扑倒在地面那一薄层的水面上。刹那间,我感到重力的方向发生了改变,弥漫在整个空间的中的光照消失,场景像被命名为“jeb_”的彩虹羊一般不断变化,直到我睁开双眼。我回到了现实世界,链接继续创立,门铃声不时响起。我坐起身,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鼻头、脸颊和身前的一大块湿漉漉的,却又像是雾气黏附的水珠,柔润而不浸湿。我自繁花森林的草坡上站起身来。好险,差点被拽入旁门左道,我想。不属于我的道路。影子还在。清浊还未分离,我便如那懵懂而未破壳的鸡蛋。天地间为我创造出一片栖身之所,我却不愿委身于此。
我拍拍身子,检查是否有物品遗漏。什么都还在——唯独那把近乎破损的多重射击附魔弩不知道作何去处了。附近找寻了一圈,也没有踪迹。这便使我又想起流民草寇的毒雾理论了。但是,什么样的劫匪,会只取走一把几近碎裂的附魔弩呢?唯不知尘世俗人视何为废,以何为宝。这附近莫不是有什么附魔极度匮乏的沙漠国家,强盗引入多重射击便能大赚一笔,连国王都要亲自待见一番,最后还要把这份珍贵的无耐久度的弩裱在荧光物品展示框里,锁入国库保卫最森严的储藏室中奉为至尊吗?钟声作祭典的背景音沉沉回荡。如此想来,不得不感谢那些打袭击的玩家们慷慨大方地赠予我的这报酬。否则,或许还回不到这地步哦!或许被水潭收走作替代品也犹未可知。那弩本是无主之物,残渣碎屑撒入那净圣的水潭便是再合适不过了。空虚的灵魂存在于空虚的躯体被空虚的意义裹挟,作出空虚的行动。它知道吗?它知道它还以原来的姿态存在着吗?但我的灵魂还未如此空虚,便还要回到这原本的世界来逗留。或许我们本就是不同种类的物品吧,势必在某一日分道扬镳。但是为什么不能善始善终呢!袭击和赠礼也好,光污染的空间也罢,似乎突兀地出现、突兀地消失,匆匆一过眼,现在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它们在我的旅途中真实存在——那五个绿宝石也被我揉进绿宝石堆里,像水汇进水潭里一样难以再被挑拣出来了。绿宝石主题乐园!如此说来,那水潭便也是我背包里的一个空间,划出来一块地叫做“无影灯主题乐园”么。莫非这两次经历都是我臆想的处境和地界吗?是我的梦境吗?或者说整场旅途都是呢?越想、越无法证明、或是证伪了。或许连我这个人都已是无主之物乎?残留在世间的一道意念聚合出的灵魂乎?或许我早已在末地跌入虚空被消化得粉身碎骨了。和那多重射击附魔弩一样、耐久值耗尽、变成世间的一道尘埃。也许我是那千年前第一个发现末地的人,被末影龙毫无悬念地撞在巨大的黑曜石柱上,迷途的魂魄囿于世间,无所超生。如此说来,连我自己是否以真实的姿态存在并思考这种问题也没有十足而确信的把握了吧。——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因为那弩的粉尘早已洒在那末地灰黄色的岩石土地上,或被我在哪个无标志的时间节点掷入了哪片无特征的虚空之中。
不管怎么样,总归是有什么事情搞错了。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搞错了的。
还是那根栅栏。不一定能说“还是”,因为业已不知道是否还是原来的那根栅栏,或者被人破坏了,重新换了一根其它的栅栏,也是无法分辨的。将个体从群体中分离出来的正是独一无二的性质,不管是外貌、名字,还是其它的什么特征。个体失去了独树一帜的能力,便会泯灭在群体的海洋中,被用一种总括的的统计学概念所认知。正如栅栏之于栅栏主题公园,绿宝石之于绿宝石钱袋、影子与我之于莫名其妙的漩涡。就算变成一棵紫颂树,也要保留好树干中的嘎枝之心,以待有朝一日还能用有力搏击的心跳,召唤嘎枝卷土重来般地重见天日。若不是有要紧事缠身,把那栅栏作宠物一般对待实在也未尝不可,立上告示牌为它取个响亮的名字,每天抚摸它爱护它与它说悄悄话,将它从群体海洋的一部分扬升为一个个体,然后有朝一日开出属于它自己的栅栏主题公园。嗬,那些箱子里堆满绿宝石的俗人们实在没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怎么连如此唾手可得又有创意、有前景的方法都想不到呢!
我仍像前述那样走上前去。它的体态依然姣婉,所立的位置也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招摇,又不显得卑微,不啻开在沼泽地里的兰花,不为受人欣赏而存在,然而仍然愿意为有眼光的独特人儿投桃报李。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是千里马还是伯乐呢?恐怕不过于世界上游荡的孤魂野鬼吧。外观与先前的栅栏别无二致,连与泥土连接处的瑕疵都如出一辙地被蠹虫般的阴影绝佳地覆盖着。如此便能判断出栅栏从未被替换过吗?精致一点的话,复刻到这一步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如果外观完全相同,而内核已经被替换的话,这栅栏还能被视作原先的栅栏么?忒修斯之船的谜面。或许我在我过去的某个时刻被悄无声息地替换了也犹未可知。在我未察觉到的某个时间节点,灵魂自肉体内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被灌入千年前的末地勇士的残魂。亦或是古加里南神话小矮人的精魄也弄不清楚!如若真是这样,三尸虫怎么没有一点察觉呢?玩忽职守。还是从另一种角度想吧: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本就需被视作不同的个体。或者说,现在的我和过去的我之间已经发生了替换。我现在站立的这片土地,可是由千千万万个上一秒、上上一秒、存在于过去的我的尸体堆积而成的呼!如此想来,替换与否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既然本身就已是不同的个体,为何还要追究着宏观层面上的修改死缠烂打不放呢?
我们还是假设这栅栏还是原先的栅栏吧。否则一想到无可挑剔的赝品矗立在我面前,便无法再直视这幅光景。蠹虫般的阴影始终围绕在栅栏的根部。这阴影的长度恐怕也精准地校正过比例:若是太长,近似向日葵般发挥日晷的效用难免对冲栅栏本身的意义,喧宾夺主;若是太短,便无益于栅栏于地面连接处适配性的平滑过渡。要显得出鲁棒性,就必须得是蠹虫般的影子才好!就算这影子以木栅栏与生俱来的精气为食,也是塑造这栅栏孑然一身的美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就像水天一色的一无所有的时空裂缝里至少要有棵树才好。栅栏会不知道这一点吗?它只是付出了一点代价,让自己在这纷乱的世流中鹤立鸡群,在这无人问津的平原上诠释独树一帜。代价也是独一无二的一部分乎?那条圆石和细雪铺就的灰色地毯小径,正是那些迷失的歪路和失去的温度塑造了现在独树一帜地存在于这世界上的踩在过去的所有的我的尸山顶上的目前的我吗?我的影子现在也在和蠹虫般的影子同频共振吗?是细雪将我身体残存的温度转移给了暗自积蓄力量的影子的心脏吗?噗通、噗通。嘎枝之心在等待何处来的苍白橡木呢?红石矿石的位置究竟在哪里呢,落地水的落点究竟应该取世界上的哪个坐标?一片黑暗,看不真切了。从门缝里映入的光照不亮整个房间。我的背面是一片我不知道有多么宏大的黑暗,因为我从未考虑过房间的大小这些问题。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未害怕过,因为我已习惯置身黑暗。但门缝外有光。哪怕再微弱,也足以照亮门口边的那片墙壁。我发现我离门口更近了,门铃声不断扩大。洄游是为了第二次跃入龙门做准备,过往的一切我本身均是存在于我身体中的一部分,哪怕要以被珊瑚寄生作代价!纵使现在仍在同一地点,我仍然在前进、比先前更加靠近了。影子的身影跳出水潭,它说:“你必将前行,因为这是你的归宿。”
话语发出回音。并非。思考发出回音。其中的某一个音突然开始放大,就像越来越逼近我的眼前一样,图片的比例夸张般地抓着一个地方细化,直到最底层的像素点的颜色都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一般,一个单个的、无意义的声音携带着它的音高、音色炸裂地扩大它的音量,直到把我脑袋震得嗡嗡作响,伴随着可信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真实存在,而又弥漫着劣质处理的失真效果的音符在我耳边的世界与世隔绝的一片寂静中从我脑袋里炸开,它的存在似乎终于从理论跳入了实际。越过空虚的幻梦,我清楚地确信了「真实」的本质。天堂科技。
欢迎回来,下一位要登场的科技。我眼前有一座山。说是雪山,巍峨磅礴、高耸入云,顶部晶莹剔透,说是通天塔也不为过,若是三尸虫月终汇报的时候循此路上奏天庭也不令人感到意外。光是想象万虫空巷的局面,便能感受到仿佛浮现在眼前的壮观。三尸虫有没有可能也会陷入山上的细雪中呢?可得多加小心,若是不慎被细雪夺了那神职,可只得钻到石头缝里,被贬为一只碌碌无为的蠹虫了。成群结队的洄游总也是有失败率的嘛。更何况是被珊瑚寄生的情况下!
我便也像虔诚的朝圣者般,循着前王先帝封禅祭天的故道徐徐登山而行。山坡陡峭非凡,纵使拿石镐耀武扬威地在面前开路也是杯水车薪,而山无动于衷。山说:不属于我的我不要。这山必然也是件艺术品,不失为一幅写生的好素材,倘若现在正巧有美术生来此临摹,将独一无二的我无人问津、茕茕孑立地在裸岩崖壁上仔细地寻找落脚点的光景描绘在这独树一帜的层峦叠嶂的背景下,必然能成就前人从未想到过的独特禀性,在拍卖会上赚得盆满钵满,被裱在埃卡涅纳博物馆最深处的里屋中收藏起来吧!独树一帜想必不是什么好事。用他人的独一无二成全自己的独一无二,想想都令人作呕哦!我果然不会因为尊重独一无二这个概念而存在。
这山在古代,必然也是两个文明的分界点,彼此相隔,井水不犯河水。分水岭!便也是一条河在一座山脚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流淌而去而已,何苦要给这个地理名词赋予什么不同命运的路口一般的含义呢?我爬到半山腰一片地势平坦的空旷区域了,今夜便在此扎营吧。山脚下分出两条路,一条是水路,另一条也是水路,就算环境不同、哪怕人迹罕至,难道其中一个方向便不能算作路吗?指南针只会指向一个位置,难道必须要对着这个位置一个方向走到黑吗?地理的底层逻辑失去了鲁棒性。如何才能重新建立起来呢?莫非尊重独一无二这个概念便有奇效吗。想必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是不可避免之事。但是不属于我的我不要。
现在应该向更高处攀登了。高处不胜寒,因此有了雨雪分界线。布满雪块和冰凌的峰顶近处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但眼前这一段看似和缓的山坡才是三尸虫欲归天庭最危险的跋涉——不折不扣的、不由分说的、真正的细雪潜藏其中。若无仔细辨别、冒失莽撞,一旦跌入其中,便是万劫不复。轻则化蠹啮石,重则生死未卜。幸运的是对于我来说已有经验和应对之策,跑和跳是我的杀手锏,仔细的辨别和迅捷而果断的抉择是规避危机四伏的细雪陷阱的最佳方针。就算上面全部覆盖上灰色地毯,我的身体也会因为熟能生巧而不由自主地做出反应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然安全。山坡上那一只只长着四蹄的白色雪球——山羊,像一颗颗定时炸弹,它们的行为阴晴不定,时而毫无征兆地冲撞而来,哪怕付出躲闪不及撞到坚硬固体上损断一只角的代价,也要把你整个撞飞出去。轻则伤筋动骨,重则生死难料。必须也要小心这些看上去温顺的各怀鬼胎的家伙们!谁知道它们下一秒会以怎样的姿态与你发生联系呢?海中的气泡柱与此也不相上下了。谁知道是救赎还是漩涡呢?如此想来,四面八方的聚光空间也和这雪山一般如出一辙吧。若是在每月末山羊都在这野坡上肆意奔跑,不知道这脚下将踏足多少三尸虫的亡魂呢?
退一万步讲,哪会有人宁愿冒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风险也要做毫无意义的事呢?真是不可理喻了。不可理喻。
但是冰封山峰近在眼前了。越了最难的坎、过了最险的关,通天塔顶端的全貌铺展在前方蓝白交替的画卷上了。只有这还算有些艺术意义上的美感!但是有哪位画家愿意登上这等寒风刺骨的地方提笔呢,况且爆火的几率并没有比临摹猪圈里的铁傀儡更有优势。坏消息是这幅景色并不会被裱为传世佳作展出;好消息是,这上面也不再有细雪了。三尸虫前赴后继地拥上这倒悬天地的剑柄,天庭的传送阵恐怕就在那y值最高的铺着雪花做的白色地毯的冰块上。不过恐怕今辰不是吉日,传送阵还处于关闭状态吧;即使凑巧碰上正在试运行,凡人又岂可能僭越涉足天界的事务呢。天堂科技。果真是捉摸不透啊!
我显然还不会蠢到去登顶。古往今来无数人攀上过那白雪皑皑的顶峰,莫非我的名字也能在史书中留有一席之地乎?远在大雅之堂的皇帝有了心灵感应,遂命史官写下: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登至某某某峰顶。说起来我连这座山的名字都还摸不着头脑。便取名叫大雪山好了!想必它有个约定俗成的拗口而饶舌的名字,而又与我何干呢,便随心所欲、随我喜爱地称呼好了。毕竟也无须试图使别人理解!有了名字,这座山在我的世界里便也是扬升为独一无二的一个个体了。翻越了大雪山的垭口之后,居高临下、登高望远看向另一边的风景,也定能有不相同之处,就像自瓮状大矿洞的顶部向底部望一样。今天也是体验了一回玉皇大帝视察人间的感觉!
但是山顶上有个洞。既不是缺煤也不是缺铁,更不会因为没水了而去洞里找水喝,借登山的名义淘裸露的绿宝石矿石什么的更是天方夜谭。只是这个洞深深地打动了我。这不是去末地的路,没有那么偏僻,况且末地入口一定既有醒目标识和吆喝卖价又有专人把守和森严防范。只是这个洞过于隐秘。它的入口垂直且只供一人通行,在银装素裹的近峰顶处,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察觉到雪白的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露出来的一处缺口。仿佛一口井,说不定有直通基岩层的趋势,只消一次落地水便能完成“上天入地”的成就。“汇入主路。”我说。呈现在我面前一条岔路,但是大概率只是在外层绕了个圈,最终还是会回到那条通向世界尽头的主路,除非我另寻他法。那是别人的龙门,不是我的。死胡同,然后洄游,第二次、第三次、重复。时间还很多。但是彩虹的尽头不是我心之所趋。
汇入主路。
依此而想下去看看也无妨。毕竟还是稀罕物,多些履历不致压身。雨雪分界线,还是分水岭?不能说雪山上就必没有美术生来过,也不能说绕远路就不能算作路。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本质实则并无多大区别,无非仍旧是圆石与细雪铺就的灰色地毯小径。仍然要躲着细雪走才好,以免失了行走的温度。看来即便是天堂科技也没有规避细雪的方法,高手在人间。附在我身上的三尸虫大概也偷摸学精了吧,说不定还在玉皇大帝面前帮我说了些好话。但是话说回来,我便还算作人间的人吗?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啊。难说。欢迎回来,还是下一章内容吧。
往墙上贴了火把后,才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太好了,不是死胡同。也不是直通基岩层或熔岩海的垂直竖井。一条洞廊蜿蜒向下,我像那缩头缩脑的海龟一样在黑暗的洞穴中单行线地走着。需要做标记防止迷路吗?虽然以前都是跟着大部队和向导探矿,相信我自己的记忆力不至于连来时路都认不清。再不济,还可以通过螺旋阶梯法挖上地表。不是以挖矿为目的前来的话,镐子大概产生不了多少损耗;就算因为没有原木而穷途末路,也可以徒手开挖,无非就是时间问题。时间还多。或许直接挖到末地传送门的位置也不失一个好方法。比较安全的交叉小径,终点汇于主路。
如此想来便向下、向下。一路见到了许多地理课本上展示过的洞厅类型,研学实践课中探访的洞窟地形结构也不一而足。不由得惊叹地形的完善和复杂,感慨不愧是山顶绵延而下的大型洞穴系统。原本我想在哪里成了死路或出口也是合情合理的,现在却发现生得如此错综盘虬,处处联通,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闲逛多时,注意到除了来路的入口外,整座系统再无与外界连通的通道。一棵倒插入山体的紫颂树的铸模,比目前发现过的任何个体都要更枝繁叶茂——然而只有短短的一节与世界接轨,一场瀑布便能使全株尽毁。这洞窟的底部说不定堆积着无数失足掉落于此的三尸虫的尸山呢。除了走下去别无他法;无法抵抗的存在本能。便也像结石一般在这矿道里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吗?
不免落得积食嗳气,还是一吐为快较好。但也许根本没人在乎。三尸虫也好雪花也好我也好僵尸骷髅苦力怕也好,都并不妨碍任何事实,况且不过是没有名字的群体的冰山一角。看见了一只末影人。莫非是从末地追过来,要报那我吃下的一颗末地蘑菇煲的仇吗?末影人说:那紫颂果是我们的力量来源,你竟胆敢僭越插手!便咆哮着向我冲来。或者还记着来自箭的分身的挑衅才前来应战的吗?何苦抓着虚妄的泡影死缠烂打呢,况且连那物以稀为贵的近乎报废的吐泡泡机都不知道被哪个国王掳去作玩物了。真是一群纯粹的人!便是俗话说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么。我只是静静的默立,避免视线接触,以免再把对方那不快的记忆勾回。更深处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也许不是,只是我的身体在蠕动而已,连带着视角开始晃动。也许是世界在蠕动而已,把世界上千千万万的生灵也一并带上了。眼见末影人晃了两下,瞬移离开了。或许向更深处前进了也说不定。
如此纯粹,纯粹得不可理喻!连沟通都已不再需要吗。末影人也好,山羊也好,全都是捍卫着自身纯粹的死士!只要略微侵犯了他们的习俗,不管青红皂白便要斗个你死我活;只要见谁不爽,便要不管不顾地冲撞上去。哪怕为此引来杀身之祸也在所不惜!是否只是为了捍卫群体的纯粹而作出的无可避免的个体的牺牲呢?哪怕遇上比它们强大百倍的实体,哪怕会因为被报复而招来毁灭的结局,也是它们为自己的纯粹殉道所付出的在劫难逃的代价!或许死也是显现出独一无二的代价吗?为了群体的纯粹落得个体的破灭,个体的破灭致使个体扬升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吗?如此看来,三尸虫也是一路货色吧,为了月末汇报危险重重地跋山涉水,稍有不慎便会走投无路。真是不可理喻啊!那些斤斤计较的分赃玩家和末地城管理员才是活得最精明的那批人。
但我也属于不可理喻的范畴吗?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人。但是既然都走到这里,是不是也已经不再重要。就像三尸虫的尸山对这个矿洞也不再重要一样。但是既然想要独树一帜,既然想要独一无二,便由不得自己选择。代价也是独一无二的一部分!若是不独一无二,我便无法与这我寄身的世界产生连接。枢纽便无法运转,即使天堂科技也爱莫能助。不可理喻的代价也是成就独树一帜的一环,否则便必然沉默于群体的海洋中,弄得喘不过气来。不过是为了维持整体运转的必要的一部分而存在,无论整体是被认知的分类学群体、还是世界,本质都大同小异。过度曝光的假目的地正是反面教材。倘若「可理喻」地真跳入那反物理理论的瀑布中,便恐怕真的喘不过气来,便要把身体和灵魂交代在自己都摸不着头脑的何处了。
既然已是不可理喻,那么便要行不可理喻之事。想来有理,若是世界上所有人均是不可理喻者,便也不再有理的存在了。但是我付出了那么多可理喻的和不可理喻的代价,最终才意识到我脚下踏着的正是何种道路。然而现在依然是我有求于人了。想要达到前往目的地的愿望,必须要先预支一部分的代价吗?我花费了那么久远的时间、全部的精力,失去了巨量的温度,度过了三十多年的一生,也许直到现在我终于才意识到了这一点。三尸虫想要回归天堂,就必须要承受被贬为蠹虫风险的代价;水潭想要邀我进入,便必须要承受诱导我抛弃影子的代价;栅栏想要成就独树一帜的美,则必须要承受被蠹虫般影子啃食精气的代价。我是否也可以接受蠹虫般影子的啃食身躯以使自己变得更加清晰可见呢?但我的影子是无法缩成蠹虫的体态的,况且我身上也没有细雪桶。究竟该如何是好呢?影子靠在墙边看着我。它一言不发。门铃声近了。
要像栅栏一样思考。因地制宜!若是融入在栅栏主题公园里,就成为那根最显眼的有名字的栅栏;若是生在无人问津的平原上,就努力调配影子的体态修炼自身!我现在也需要因地制宜。复原成那懵懂而未破壳的鸡蛋。我在大山的矿洞里。末影人僵尸骷髅苦力怕都与我不相符合,煤矿石铁矿石绿宝石矿石更是毫无帮助。要像栅栏被蠹虫啃食一样思考!
我疯狂挥动手中的石镐,便是碎裂也在所不惜。被蠹虫啃食!这便是我的答案。只要找到那种一碰即碎的石头,便能有什么东西会产生改变。一大群蠹虫开始冲出来了。一堆石头开始消失。这其中恐怕也鱼龙混杂着因为轻率而跌落人间的三尸虫吧!我只是轻轻地用带有横扫之刃的铁剑扫过那堆疯狂围殴我的蠹虫,而我的大腿、我的腹部、我的背部都布满了蠹虫的牙印。这便是栅栏的方法!我没有搭出两格高的平台——居高临下地欺负帮助者,就算是为觐见玉皇也算作亵渎天庭。巨人的肩膀上太拥挤,我只能避免成为脚下的亡魂。蠹虫是群体生物。全部个体的泯灭代表了群体的泯灭。为对入侵者纯粹的仇恨而殉道。我们互相成就了彼此。
被蠹虫咬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上,有那么一瞬间,透过腹部的一个洞窟,我捕捉到一抹蓝光。幽幽盈盈,飘忽不定,却无比真实地使人确信它的存在。代价转化成线索,无垠的空气中抓住了那根丝线的一头。栅栏是过去的旅者和未来的商队之间矗立在荒原上的一根华表,而矗立在过去的我与未来的我之间的华表正是现在的鲜血淋漓的我。我使自己保持在三滴血左右的状态,在代价的尽头坐下来停息。便也是生死一悬间!现在若是角落里钻出来一只苦力怕,我也已是回天乏力,便要怀抱着终生遗憾而死不瞑目。我在隐秘的角落里狂灌治疗药水。在未寻找到目的地之前,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报答呀报应呀报复呀都可以日后再谈。
我靠近蓝光的光源地。在隐秘的视角死穴后,是一株样貌十分可爱的幽匿感测体,两角的触角左右摆动,触发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嘟噜噜声音,既非钟声,也非门铃声,仿佛像一种新奇的节拍,不知音符盒置于何种方块上产生的律动,也许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破局之法就在此妙技间:欲离开通向世界尽头的圆石与细雪铺就的灰色地毯小径,左右平坦的交叉道路皆行不通,唯有将身体陷入细雪,才能掉出道路。唯有不委身瀑布和落地水的垂直下落才能触及此岸。越过主世界和末地的两张网,你要做的事便是等待机会,直至有一张若有若无的网稳稳当当地接住你。若还未能接住,那还未到最终。洄游的秘诀是龙门后的水下暗道!
再寻脉络看去。随着我的脚步,两侧激发的幽匿感测体仿佛迎礼般接连亮起,在狭窄岩壁罅隙的尽头,有什么开始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仿佛海市蜃楼一般,在微弱幽蓝光芒的映衬下,如同在这片漆黑的封闭空间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宏宇和庄严像光晕般笼罩,它便岿然不动地坐落在那里。
起雾了。突然之间。但这雾不是空白,也并非虚无,既不温暖,也不冰冷,没有任何情感基调,也没有任何偏向性的色彩,它只是存在,存在在那里,这是它与生俱来的,作为世界的一部分存在的象征。有一股味道。氤氲起来的,就像水填满树叶一样在空气中酝酿,并非视线连廊扑面而来的直率强势,而是在经年累月的积淀中,通过一套复杂的投影程式以“雾”的姿态呈现出的效果,就像酿造台上一系列不可捉摸的化学反应。不是说这雾本身有所气味,也不是靠鼻子上的感官细胞嗅到的,仿佛从更高维度倾泻于此,自你的五脏六腑中发散开来,在整个身心中都徜徉弥漫开来的一种气息。并不明显,或者说实在微弱,不得不身形静止,凝神谛听,方能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感受——但若是成功进入共鸣的境界,便能由未知原因地自肉体中源源不断放大百倍,从天灵盖直达脚心。想必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体验这种心境都决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对于非特定的人来说达成这样的条件显而易见地过分苛刻。你要慢慢地抚摸这层气息,就像抚摸自己柔顺的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前所未有的——前所未有的——我不知道用什么词来描述。熟悉。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熟悉。我本存在在这里,我本身体与精神浸没于此。平原上的栅栏,沼泽地的兰花,千千万万种世界上的纷繁存在之物,我本驾轻就熟,就像对待每天所必须摄取的食物那般习以为常。
我意识到我始终闻到的那股味道就在此刻变得具象化。我脚踏在真实与虚幻的交界处,在横无际涯的冥冥虚无的边缘,意识到目的地实际上地真实存在,这终将是我的归宿,而我的出生正是为了我的终结。
古城安静得可怕。一旦踏入城墙,任凭作何动作,幽匿感测体都不再作出反应。幽匿尖啸体仿佛也静止了般不动声色。雾散去了一点,但它本身并不会真正离开,它们相因相生,相依相存。那股气息仍然存在在这里,既不浓稠,也不黯淡,用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也只能测量出存在或不存在的区别。但它令我感到安心和熟悉,仿佛归家一般的感觉——哪里便是家呢?早已辨析不出了。也许早已像流浪汉一样敲错门。
我一样一样探查着古城内的一切。坍圮的城墙,落尘的街道。古城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和生态位存在于这世界上的呢?是谁建造了古城,他们又都去哪里了?回答我的只有古城幽幽摇曳的灵魂灯笼火光。安静地可怕,仿佛只有我孤身一人置身于这世间。僵尸骷髅苦力怕统统不见了,蠹虫也难觅踪迹,就连好奇心最旺盛的考察队和敏锐地闻味而来的投资家们都从未涉足过这里。独树一帜。再不可避免。路在上面,我已跌落。或者在左边右边也未可知,也许在我离开的那一刻就已崩塌,惟余我的呼吸声响彻四方。总之已经不再有回头路。寂静像潮水一般裹挟我的四周。是洪啸。我已委身于此。
古城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呢?我搜肠刮肚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用词来描述,像工程师对着一批新零件犯了难。经验、系统、约定俗成。但实际上它有内在的逻辑,就像要扒开腹部才能知道肠道如何扭曲一样。人们无法把握这其中的联系,就像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幻翼要咬三天不睡觉的人的肉。壮观的、缥缈的黑暗像一层薄纱一样笼罩在上空不知多么广袤的空间中,也许能和宇宙相媲美。我便像那黑暗中的幻翼一般于宇宙中悠游。
我已在门口。微弱的光从门缝中流进,似乎是复古的老式大厅的霓虹流彩色调。我想知道门外有什么。枢纽、影子、天堂科技。亦或是栅栏、水潭、强化深板岩。红石矿石就在这附近,我看准了时机、确信了这一点,并且没有用落地水。不是煤不是铁不是青金石不是钻石不是远古残骸,而是红石矿石。单簇的。我奋力划水般在浓稠的黑暗中摸索。门铃声响起。近在咫尺。我旋动门把手。需要技巧。
我逐一翻开各处箱子检查。没有被人为搅乱的痕迹。一切都保留着它最后时刻的样子。开箱子的声音也没有引起任何波澜,仿佛骷髅马缓缓沉入水中。死一般的寂静,一如它度过的不知多少个千年的往日。今日一过,便也只是往日群体的冰山一角。究竟有多少个往日呢?时间线也不过是无数往日的尸体堆出来的坐标轴而已。创世神挠了挠头,它对千千万万的往日没有统计学意义上的概念,正如它视世界上千千万万的生灵如沧海一粟。
6号门。姑且称它为这条街道上的6号门吧。我在这户人家的二层房顶上找到了一个箱子,装着两块回响碎片。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尽管早年间已有所耳闻,实际置于眼前时仍会为它的晶莹剔透而惊讶,仿若海晶石和紫水晶两大天然造物的结合体。这就是那丝线的另一端,指环连接的另一侧。红石距离探测器响起,读数:0。据说它便是那引导迷途灵魂寻觅前世的牒文,扰乱指南针磁场的始末缘由。但是为何引我至此呢,莫非我在这里死过不成?莫非我已在回归天堂的路途中失足跌入过细雪中不成?
我将回响碎片插入锁孔。屏幕跳出提示:数据不足。哈,莫非我早已在末地里饿死不成?言归正传,为何这户人家要在二楼房顶的天台箱子上放下两片回响碎片呢。明明其它都是不值一提的寻常物品。如此说来,我方才没有注意箱子内有何内容物,又是以何种顺序摆放的,也无意再折返了。是为了回到这里吗?目前看来似乎并没有成功。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抗力的因素吗?也许已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落入熔岩湖了也说不定。说法各有不一。是为了让属于这里的人归家吗?
我摇摇头。想必末影人是无法进入这里的吧!并非步行到达不了,而是无法察觉到,如同黑暗将整座城市保护罩般地囊括起来。末影人无法透过身体把握住不可理喻的觉悟。一群纯粹的人。正是!它们属于末地,或者积雪山坡,或者袭击小队。一间空空荡荡的浴室。蜡烛围出的一座浴池。一座流入虚空的浴池。池水波澜不惊,如同海中翻腾的气泡柱,流下泛不出一丝涟漪的星夜似的虚空。究竟是何人建造一座流入虚空的浴池呢?恐怕是请海龟还是具有多重分身的箭来也都无福消受了。末影人吱哇乱叫:你在玷污我们的习俗!潜影贝只是逆着水流向上吐泡泡,平增添头。然而虚空浴池并不在乎。你说我是浴池,我便是浴池;你说我是瀑布,我便是瀑布;你说我是漩涡,我便是漩涡。无论是行为艺术的实地展览品,抑或灵异主题乐园的恐吓道具,还是吸人影子的卑劣陷阱,都无法对浴池中的水静静消失在虚空的尽头这一事实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就算说是被不可抗力牵着鼻子向下流淌也有几分道理。过去如此,将来亦如此,这个地块只是由这个结构默默存在。不属于我的我不要。
踩入一个房间。从外部看,是一间有冰和雪层和压力板的冰窖。走进细看,压力板后还有音符盒。还有灰色地毯。踏上压力板,音符盒发出声音。门铃声响起。并非我听到的门铃声,而是在真实存在这个方面上,同我家门口的门铃声别无二致的门铃声。它不会变换音色,不会随某些趋势有所起伏,不会有远近轻重缓急节奏。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像瀑布静静淌入虚空。词汇一直在变。我不死心地再跳跃一次。音符盒发出悦耳——刺耳也说不定——的响声。何苦在一个没有门的地方加装门铃呢?况且就算这样也得不到任何反馈。毕竟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居住!但是看到还有冒着寒气的冰块和雪层,莫非还有造物默默在此打理吗?拜托,请不要把我孤零零地留在这里,请你不要把我孤身一人地甩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主世界的光天化日几近刺瞎双眼,人们来了又走、进了又退,上蹿下跳地随波逐流,只剩我一人在不知哪条世界线上踽踽独行!我听见那门铃声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仔细地辨别着圆石和细雪的灰色地毯小径,踩着如同孩童跳着不同颜色的地砖般荒诞不羁的步伐,历尽千辛万苦的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才赶到这里,现在我就在那门口前,门铃声正要急促地响起,我仅离那咫尺天涯的一步之遥,却因为不得要领而因为一扇门天人永隔吗?求求你,不管你是谁,求你帮帮我好吗?这时候影子为何不见了呢?为何沉默了呢?在那寂寥无人的广阔黑暗中,那深邃阒灭的芒芠虚空仿佛在逐渐将我视野内可见的全部结构依次吞噬,黑暗中的房间和主世界渐次崩塌淬灭,在茫茫一片什么都不存在的虚无中,我究竟应该在何处寻找立足之地呢?说到底在这百分之一千纯度、不咄咄逼人而只是无处不在的黑暗中,我连影子是否在我身边都搞不清楚了。早已交代在那过度曝光的舞台之上吗?还有写到这里的看到这里的读者,观众又是怎样的一种性质呢?门铃声再度响起,门把手旋转不开,枢纽停止运转,连接点衔接不上。“数据不足”,系统提示。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呢?难道连天堂科技都无力回天了么?
这不应该。我应该是更加平平无奇,非常得心应手地扮演好我熟知的角色,过着随处可见的幸福生活,凭借技巧和经验而并无大错走完我这一生的人。究竟何以仓皇匆忙、莫名其妙地来到这幅地步呢?究竟何以至此独树一帜、不可理喻,只为换来晦涩模糊的结果,在这真假难辨的地界手足无措地形影相吊呢?
可以哭泣吗?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以歌唱吗?究竟是何所罪孽的咎由自取呢?回应我的只有音符盒门铃声在辽阔渺远的不知为方几何的空间里回荡的余音,一如门前门后。
我愤怒地向黑黢黢的冰窖中投向最后一瞥。角落的铁活板门下有一个箱子。拉开拉杆,雪球、冰块、烤马铃薯、金胡萝卜。在这毫无生气的地方,食物有何意义呢?也许曾是这些居民们珍贵的宝物,可是现在俱尘归尘土归土。我焦躁不安地徘徊在古城中心的巨型雕像下。莫非是有什么窍门不成?左三圈、右三圈、大喊“芝麻开门”。也许全城最明亮的灯就会点起、仪仗队排列在道路两旁欢迎客人。胡思乱想。雕像在暗示着什么呢,是代表了什么样的象征?等待机会。机会在何方呢、线索朝向哪里指引呢?
远古的先民们在城市的中心建造了巨大的雕像。营房里和祭坛上的也是,是他们神明崇拜的表现。他们将神明视作护佑,将神明的塑像视作宝物。然后岁月轮转,沧海桑田;人死去,神活着。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他们向神明祈拜的意念,最后只化作仅剩的马铃薯和胡萝卜干。食物也是他们组成的一部分,就像神明。玉皇大帝与那三尸虫便指引我来到这里,难道不为我的吃住和后续担起责任吗?食物也是我组成的一部分。我既然还未在末地中饿死,便也不能于杳无踪迹的某处化作殍殣枕路!我看着手中的烤马铃薯,恶狠狠地咬了下去。便也是引得我走到这穷途末路的罪魁祸首!并非饥饿难耐、欲食而咬,而是下意识地下了口。
一声活塞传动的声音响起。连接上了,我想。
并没有想象中的光芒大盛,也没有礼炮齐鸣。不是生活在地上的村民的庆祝风格。中心雕像下露出一处豁口,幽匿感测体齐刷刷地振动,幽匿尖啸体激活,监守者从地面缓慢爬出。门把手开启,门虚掩出一条缝,流光溢彩定在那背后。进食。我与世界产生连接的方式竟然只有进食了吗?
监守者缓慢而仔细地嗅闻着。它的心跳声沉着有力,在胸前鼓鼓地砰击。我抓紧门把手。“验证通过。欢迎回来。”系统提示。我不动声色地稳默静伫,任凭监守者如何兜圈游绕也坚如磐石,一如空旷无风田野上的稻草人。我们恐怕都甚至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吧。我的动作能够通过音波的链路被接受到吗?恐怕不至于要靠进食的振动才能进行对话吧。我证明我自己还存在在这世界上的方式竟然只有进食了吗?进食。真是荒谬又妙不可言,仿若世人眼中的宝物。
监守者似乎终于寻求到了我的存在。它高大的身躯驻足在我身前,胸膛前的心跳几近贴上我的脸庞。偌大的宇宙里万籁俱寂,任何可能发出声音的地方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任何可能发出回响的地方都只有一片清朗空无。我和监守者对位而立,静默。只有影子同频共振。嘎枝之心卧薪尝胆,蓄势待发只为等待今时。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在灵魂灯笼照耀不到的地方,在宇宙星辰黯淡无光的地方,透过那深邃到有能力吞噬一切的黑暗,我勉强眯起眼抬头辨认。嗬!这便是名副其实的黑暗使者,没有比这种造物更适合此等称号的了。高大魁梧,身材黝黑,皮肤布满幽魅的蓝光,一张大嘴布满半个脸庞,没有视觉只靠听力和嗅觉猎杀闯入者的机械行动的怪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这个世界的逻辑格格不入,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这便是被信仰神明的姿态吗?我们对视而立,静默。
我失了耐心,抽身离去,大步流星回身进入中心雕像下的隐秘房间。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扇。向我袭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流光丽影,迪斯科舞厅,水潭上的栅栏,纷繁复杂的红石线组成的连接通路。我踏入隐秘房间。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简单的小儿科般的红石机关,空空荡荡的角落房间,铺满灰色地毯的磨制深板岩地板。这座城市千年前最重要的地方、汇聚起一切结晶的地方、他们所崇拜的神明的最圣明的雕像下最隐秘的位置,竟然装的是如此稀松平常、不足为奇的内容吗?门后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事物仿佛都在开门的一瞬间蒸发殆尽。一片黑暗,和之前一模一样,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任何区别!那何苦在这里安装一扇门扉,隔开两个世界呢?何苦建造这样一座根本无法延续下来的城市、建造无人使用的虚空浴池,在城市大大小小的地方布满祭拜神明的塑像,在没有门的冰窖前摆设门铃,在这寸土寸金的最珍贵的地方拉出轻而易举就能习得的红石线路呢?我摸摸门扉的另一端,门铃的触感袭向手心。我难道注定要一辈子困在这黑暗中吗?我来到这里究竟寻求什么呢?寻求归宿,寻求认同,还是寻求答案呢?线索蒸发在阒寂中。我究竟还遗漏了什么呢?一路走来,我失去了血液、失去了温度、失去了我身边的一切,除了这副还能活动的身体,我已一无所有。我究竟还未与什么建立连接,又或者还没与什么切断联系呢?我还有什么未被发现,这其中还有什么关系未被领悟?灯的开关在哪?!
我折回密室外,监守者仍柱立原地等候,仿佛从未曾活动过的一尊雕像。我走上前去,它的视线跟随我的移动俯视——假如它有视线或者类似东西的话。
“这里是哪里?”我开口询问。
监守者只是低头,用面颊投下笼罩着整个我的阴影。灵敏的两根触角没有激起丝毫波澜。
这里是古城。但是它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于什么样的地方也丝毫没有头绪。中心雕像的坐标号可以被立即报出吗?无法证明,亦无法证伪。
“你为什么要守着这里?”我再度发问。
监守者竖起耳朵听着——如果那能被称作耳朵的话。它在努力捕捉着空气中气若游丝的一缕声音,抑或只是不以为意地似闻非闻。也许都只是心理作用。
“这座城市为什么被埋葬了。”语气听上去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不知道。”监守者瓮声瓮气的语音传来。从大嘴中挤出字句的画面尤为瘆人。“因为很多因素,不知道或者说不清楚的什么原因。就像火山下被掩埋的街道,一切突如其来而又命中注定——而已。我们负责经历;我们负责经历、仅此而已。我是你的导路人。”
我默然。我的脑海中幻化出千年前古城欣欣向荣的景象;居民们在繁华市井的街道上安居乐业。人们意识到他们不可能永远延续下去,但凡万事万物有朝一日定要走向终结。因此他们祭拜,他们祈祷,他们建造。他们进食。他们活着。有人在黑暗中紧紧抱着我。是影子,我闻得出它的味道。门外的黑暗包裹着门内的黑暗;一扇门与一道墙横亘于无涯的领域。日月轮转,千秋百载。板块运动,山脉隆起,地壳下降。人们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亘古的造物不复存在,城墙坍圮、房屋倒塌,只剩古城本身存在于其中。它交错于过去与未来交织缠绕的某个虚幻泡影中,从它自身向外笔直射出无数条路径,却没有一条能真正连通它自己。没有扰动的红石矿石不会发光。古城于世界的罅隙中,成为一座无人的空城;监守者亦如是,守着一座无人的空城。古城是最大化利用世界规则创造的奇迹。
我便如那古城。影子便如那监守者,心跳同频共振,默默陪伴守护着我;古城便是像我这样的人的乌托邦。门里门外的世界并没有光芒可以大盛,只是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在门铃声的一侧幻化出我曾经想象过的一切。末地博物馆、压缩在敕令中的工作台、水潭中含沙射影的怪力乱神。我便同那古城如出一辙。古城不为达成什么目的而存在,不为拥有什么意义而存在,虚空上的浴池和只有门铃的冰窖都是组成古城的一部分,古城只是偏落在世界无人知晓的一隅,为了它自己而存在,为了存在本身而存在。我便被包容在这里。这里是为我而生的地界,是为我而立的空间,门外的一片黑暗正是我的内在,正是我自己由内而外地包裹着我自己。门是联通我自己的门,墙是围绕我自身的围墙,光是投影我自身的光,铃声是唤醒我自身的铃声。我不为任何联通我的道路而存在,我不为任何与我产生连结的事物而存在,我不为独树一帜或尊重独一无二的概念而存在:我为我自己而存在,为我自身的存在本身而存在。我抬头望向监守者的脸庞,这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的造物,那张可怖的面孔似乎从来都未曾有些微颤动。我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共同点:我们都是盲人,无从捉摸事物的本真。心脏在我们胸前跳动。结石转移到心室、膨胀、分化,然后顶替。
远古的先民们建造了这所超前的城池。他们架设了灵魂火和灵魂灯笼,将回响碎片摆放在显眼的位置,在冰窖中囤积食物,希冀招唤往生的迷途灵魂、指引他们归家的道路。但古城不为此而存在。人们像一阵风一样倏然消失,也许还有人循至此处归来,但随后也像一阵风一样遽然淡灭。古城只是为了存在于哪一方的角落而存在。遥远的宇宙波涛拍打着沉浮的世界尽头。远古的先民们祭拜的不是神明,而是他们自身,是组成他们身体的同样需要进食的一部分。他们将自己的影子搓捏糅合,诞生出世间无法理喻的造物,成为无须视力的监守者,日夜伴着这古城,伴随这世界的存在而存在。千年前是乌托邦,千年后亦是如此。所以这监守者恐怕也是,它并非为古城而存在,而是因为自身的存在而存在,同时——更次重要性地——承担起守护这创造它的和包容它的古城的责任。这千年来,也许还有别的同样的人来寻求,出于志同道合的原因选择加入这团不朽的、难以辨别真伪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中。我的影子也即将融入,成为它的一部分,影子也如此地渴求着。影子紧紧地抱着我,按门铃的恐怕无论何人都已不再重要。它在哭泣。有人在哭泣。
远古的先民们正是怀着同样的内在建造这座城市的。真知灼见、深谋远虑。因此,它无论何时都是我的归处,是我必定要回到的目的地,因此它无论在哪个时间哪处地点都能包容下我。远古的先民们正是为了自己的存在而存在的,正是为了自己的每一口呼吸而存活的,而从不是为了和世界上的任何事物建立起连接而存在于这地点。从古至今的枢纽都只需几行简单的代码,天堂科技不过是最根基的知识。我们的存在只需要同我们自己建立连接即可,我们只需要旋开那扇门的门把手即可,就像跨越一条沟壑的牵线搭桥。结石不应当被忽略,不应当被替换,不应当被泯灭,而应当被接受。先人智慧的结晶于那中心雕像下的密室尽显。在那祭拜内在的雕像下埋藏着最核心,又最浅显的终极答案——枢纽当如是也。连接我们自身的从不是纷繁复杂的红石集成,而是最简单的直线电路,能连接我们自己的只有我们自己。这便是生命所寻求之物。枢纽空旷荒凉而又触手可及;与世界上的任何物品建立连接都不能证明我们自身的存在,唯有我们自己能证明我们自己仍然真实存在。
于是我意识到叩响我自己门铃的正是我自己。散发出那自羊水中即存在的味道的正是我自己。扳动指南针的正是我自己、推动我前往世界尽头的正是我自己、千里马和伯乐都是我自己。也许放置栅栏的也是我自己、杀死末影龙的也是我自己、玉皇大帝也是我自己。世界正是那个深邃的矿洞,独立的层次结构,而我正在那红石矿石之上,从洞口一跃而下,跨过两层网眼,狼狈地坠落底部。因为属于我的跳跃,红石矿石才会发光。只有这里才属于我,世界上唯一一个坐标上对应的唯一一块红石矿石,是运作着我认知的整个世界的枢纽,连接着每一条圆石和细雪铺就的小道,通向不同个彩虹尽头。给予红石矿石扰动的正是我自己。我正在黑暗的下方招手呼喊,不停踩踏红石矿石,过去的我正在上方的道路上仔细辨别着细雪陷阱。所有一切存在的我都是属于我的一部分,我正踩在无数个过去的我的京观上成为无数个未来的我。
于是我也便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一旦落到谁也到不了的黝黑底部,就如虚空放逐一般,脱离了这个世界本身。我和世界正如坐标系上两个毫不相干的点。世界上的人们亦步亦趋,形成乌合之众。就像窗棂前照入的一线光芒,这两个点存在于光芒中的一处和剩余不可估量的黑暗中任意一处,隐隐存在一种线性的关系,但实际上我们彼此都清楚对方正是与自身完全不同、具有可否定性联系的存在——这是客观超然,绝对存在,不为谁的意志所转移的真理。我不存在于此,也不为此而存在,只不过像游客一样匆匆扫过,遍历游览,等待恰当合适的时机做出自然而然的行动。一切不契合我的事物正需要以我为中心所远离。
答案呼之欲出。连进食都不再需要了!因为我已无法同这个世界的食物产生联系。连呼吸都不再需要了!因为我已无法同这个世界的空气产生联系。平原上的栅栏,沼泽地的兰花,也无法挽留我,我亦无法拯救,我亦没有拯救的义务,因为我已是一株有思想的芦苇。我将永远于此存在,与古城共存在,在天与地的罅隙中存在,在创世神的光辉洒耀不到的地方存在,在无人问津的不知何处存在,我将永远为我自身而存在着,如同古城、如同监守者、如同影子。又包含古城、包含监守者、包含影子。就选择这最宏大简练的哲思设计密室的边缘一隅吧!仪式的条件已齐全,监守者也已准备好了。现在正是那个时候了。若是有朝一日有另一个我,或者很多个我专程来按响地下冰窖的门铃,向我解答生命的意义的答案的话,想必我也会欣然接受,扬升太虚吧。
还有这本日记,也是我身上唯一一处身外之物了。无论我有何种特质,均不会再有一分影响到写至此处的意义。想来若是有缘人也能对此揣摩一二,便就势将其盛放在能寻得此地的造物的眼前;或被利欲熏心的求财商人夺了去,何者能见而何者见不得,亦与我无关。料是现阶段,意义已足;至于观众作何性质,我自难把控。用墓志铭一类的概念描述显然更合适些。如此推算,远古城市且作那墓碑,抑或是世界亦无妨。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